|
本来只是有意戏谑,说着说着,莫霏霏还真有点“儿大不由娘”的悲凉沧桑,但惦记着地儿不合适,到底还没把他的真面目叫穿。 莫霏霏压低嗓子,气声又快又急,倒豆子似的:“看你伤成这样,我怕你身份暴露,还绞尽脑汁把你心心念念的指挥使支出去,说用半月舫的大夫更稳妥。” 沈临桉贴的伪装面具虽是半月舫的独门绝技,非是特意调制的药水揭不下来。怕就怕顾从酌亲自上阵,从别的地方看出端倪。 好在顾从酌没多问也没强求,留了个常宁在门外守着,便由她们的人接手治伤。 莫霏霏性子跳脱,话题转眼就飞了,也不等沈临桉回应——回应了也是被她当成狡辩。 她碎碎念地抱怨起来:“可怜我原本等着逛十里秦淮的灯会,听说今年的灯王做工格外精巧!都怪姓裴的不靠谱,说是去南疆找什么劳什子奇药,人影都不见一个,累得老娘吃一路的风吹日晒,看我这脸,都糙了……” 治伤分明是裴江照的活儿,把她个只爱逍遥、不耐琐碎的叫来,干苦差也就罢了,毕竟她领着沈临桉发的银两总要办事。 但莫霏霏也是真对裴江照有怨气:好死不死,非赶在顾从酌要下江南的时候做出新药,吃一次就能让沈临桉的腿恢复四五天,副作用照旧是药效减退后,双腿加倍疼痛。 江南险象环生,沈临桉自然放心不下,一跟过来,好嘛,又受伤。 莫霏霏跟裴江照不对付,这种不对付由来已久,大概三人认识了多久,他俩就互不顺眼了多久。裴江照债多不压身,估计也不差多这一笔。 莫霏霏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心悦顾指挥使很久了,半月舫的暗室里藏的全是他的画像,别当我没发现。但感情这事讲究徐徐图之,其实也不差江南这几天……” 大伤叠小伤,新伤加旧伤,合着他就是不是肉做的人身了? 沈临桉被她念得头疼,一时觉得自己比上西天取经的猕猴还难捱,索性咳了一声打断她。 本意是让莫霏霏安静会儿,谁料这声咳嗽算是正中雷心。莫霏霏当即便斜眼盯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顾指挥使向你表白心意了?” 沈临桉:“……没有。” 莫霏霏眉头一挑:“是嘛,那你心急什么?我差点还当你俩是‘小别胜新婚’……” 越说越不靠谱,沈临桉干脆闭上眼,跟以往一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总归莫霏霏得了理,总要念他个天昏地暗。 半晌,莫霏霏终于絮叨完了,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沈临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莫霏霏把耳朵凑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她边问边打量着沈临桉的肩膀,纱布裹得好好的,瞧不出哪有问题,灵光一闪想起沈临桉的腿疾:“还是腿疼?” 沈临桉缓了口气,积蓄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开口就是:“他在哪?” 都不用指名道姓,莫霏霏还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吗? 她两眼一黑,都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敢情沈临桉全把她的苦心当了耳旁风! 莫霏霏骤然泄了气,故意道:“顾指挥使日理万机,自然多的是正事要忙,哪能像我一样这么全心全意地守着你呀?” 私运盐铁当场人赃并获,是给温家定罪的大好时机;大牢里关的常州府衙官员也该树倒猢狲散,将温家罪行招供出来;再加上审问温庭玉,让他招供沈祁,还有最最要紧的步阑珊…… 顾从酌的确有一堆正事要忙。 莫霏霏话音刚落,就见沈临桉眼睫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朦胧的阴影,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虽未再发一言,仍然瞧着就风吹欲折。 莫霏霏看着他这般情状,到嘴边的更多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有意安慰沈临桉道:“行了,你别信,都是我胡诌的……顾指挥使的确不在,常副将说他去温府了。” 那不就是去忙了吗? 但知道人在哪就行,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耳旁的话却还没说完。 莫霏霏恍然想起自己赶到码头时看见的情形—— 满山黑甲卫如铁塔般森然列队,刀剑出鞘映射寒芒,肃穆凌厉。风掠甲胄金鸣声声,而顾从酌自森严阵列中疾步走下,衣角猎猎翻飞,神色冷峻,煞气逼人。 沈临桉就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莫霏霏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他是去给你找场子了呢?” * 正月深夜,万籁俱寂。 温府祠堂内,只余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经久不息。烛火将温庭玉的影子拉拽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青方砖铺就的地面上,鬼影幢幢。 温庭玉是跪着的,大家族出身的人,跪姿也十分讲究。脊背挺直,双膝齐齐并拢,不偏不倚与肩同宽,垂着的衣料不见半点凌乱褶皱。即便这样跪着,周身从骨子里出来的矜贵也没散。 如果是家族礼仪教习的跪姿,那么温庭玉此时应当把手交叠着拢在膝前,但不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别的物件。 他捧着的,是块色泽沉黯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细细地擦拭着这块牌位,动作轻柔细致,眼神哀伤,像是死去的是他的至亲。 然而牌位上金漆勾名,端端正正写着“温有材之灵位”。 温庭玉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的刻字,思绪却早就飞远:派去“打扫痕迹”的手下这会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开春前最后的货也被顺利运出,只差汪建明承诺会送来的那样“东西”还不见踪影。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一顿,很快又恢复成温柔抚过牌位的姿态,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哀伤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不动声色地冷了几分。 温庭玉自觉还算宽容,没因为汪建明与周显交好那么久都没发现周显在暗中调查,而迁怒汪建明,只是要求汪建明将功补过以表决心,这很难吗? 现在期限已过,汪建明那头连句信儿也没递,难不成拿他的警告当耳旁风了? 温庭玉缓缓收回擦拭的手,将丝帕叠好置于一旁,漫不经心地考量着是从他那个据说“伉俪情深”的发妻下手,还是从他那个胆小的女儿开始动手。 违约总要有点教训,否则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摆?他温庭玉的脸面往哪儿摆? 祠堂外却突然传来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奴仆变了调地疾呼:“家主!那、那顾指挥使带兵把府围了,底下人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了……” “什么?”温庭玉心头不知怎地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他霍然起身,边疾步往外走,边急声问道:“可说是因为何事?” 恰在此时,打数丈开外响起道冷肃声线,应是某名黑甲卫得令,紧挨着温庭玉的话音,运足内力,扬声喝道—— “中吴温氏,谋害钦差,纵火毁证,私运盐铁,欺君罔上!奉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令,捉温氏家主温庭玉问讯,即刻入狱!” 第56章 龙阳(入v万字章)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 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快将门锁死、锁紧了!绝不能放他们进来!” 两边的家仆全都一股脑地往院门冲,独独温庭玉站住脚, 下一瞬竟然扭头就要往后撤去! 诚然,温庭玉能赌顾从酌不过虚张声势, 然而他派人灭口温有材在先,命人纵火码头在后,难免心底发虚,再加上老仆迟迟未归来复命…… 温庭玉一咬牙,心下已信九成顾从酌拿着了他的实证, 再想想昨日顾从酌晚间赴宴,怎还不明白他是故意激自己连夜运货, 好让他逮个现行! “好在温家还有几条密道, 待我……”温庭玉飞快地盘算着,只觉无论如何不能真落进顾从酌手里。 否则沈祁会做什么来防止他泄密, 他个替沈祁卖命多年的人还不清楚吗?温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姑母, 而且并不多亲厚, 他投沈祁也只是姻亲裙带,押宝沈祁能…… “轰——!” 思绪未落,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院门处炸开。 拦门的横木喀嚓断裂,木屑飞溅。两扇门间先是裂出道极细的竖缝, 接着夜风倏地倒灌将大门掀开,现出从中一道高大冷硬的身影, 踏着满地碎木进院。 黑甲卫紧随在后, 迅疾无声, 刀剑齐出, 瞬间控制住所有要冲, 将闻声而来、惊慌失措的温家仆从及护卫尽数压制。 甲胄碰撞声声如雷,冷光凛冽道道如电,顾从酌自撞碎的大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侧甲卫出鞘的兵刃折出惨淡月光,交错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更显目似寒渊。 通身煞意,如入无人之境。 温庭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闯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温庭玉出身显赫世家,打小的记忆里,江南一带听闻温氏无人不笑脸相迎、谄媚奉承,哪见过如此形同抄家的蛮横架势? 逃跑是来不及了。 他心脏狂跳,兀自镇定地呵斥道:“顾指挥使,你深夜带兵包围府上,可有圣旨皇命?温家世代忠良,无愧天地君亲,你此举未免太过猖狂!” 事到如今,温庭玉怎会不知他此番话不过强词夺理?只是顾从酌已然上门,他唯一尚可转圜的,唯有事态紧急,顾从酌必定来不及奏报京城。 他将重音落在“猖狂”二字上,是提醒顾从酌不可肆意动兵,引皇帝忌惮。 好一出离间计! “猖狂?”顾从酌低念了一句,冷声嗤道,“谋害钦差,杀人灭口,纵火焚烧码头。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温庭玉脸色一白,张口欲辩。 顾从酌却不容他开口,步步紧逼,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得他心神俱颤: “朋比为奸,罗织罪名,诬陷无辜商户百姓。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私运盐铁,犯上作乱,无法无天,动摇国本——” “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每问一句,顾从酌便向前一步,温庭玉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温庭玉竟被顾从酌这连番的逼问,硬生生逼退回了祠堂之中。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温家先祖牌位,那点亮光缀在一尺八寸的黑檀木上,像是陡然睁开的人眼,从安眠的睡梦中仓皇惊醒。 直到后背撞上供奉香案,温庭玉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然而想起身后的列祖列宗——他没感到任何自惭形愧,只觉得那成片的死物反倒给予了他某种底气,让他能再次将腰杆挺直。 温家人的狂妄来自姓氏,来自积淀,尽管温庭玉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当他站在这里时,温氏的气与势似乎就全然凝在他一人,成就温家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