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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玉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有恃无恐。 “顾从酌,”他把声音压低了,自以为气势骇人,实则不过色厉内荏,“就算你拿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那又如何?我温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岂会被这些许风波撼动?你今日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来日会被清算!” 顾从酌掀起眼皮,只见温庭玉今日佩玉戴冠,穿着是件碧色绸缎长袍。江南隐士偏爱此颜色,温庭玉刻意做此打扮,许也是想作个不近俗世,自榜文人雅士。 偏偏温家就身在俗世,还用尽手段心机,将俗世搅成荷塘底下的烂泥,自比是清高独立的一支莲,却染尽淤泥腐臭,全靠面上的清濯掩饰太平。 毫无疑问,温庭玉的脸庞还是年轻的,却没半分年轻郎君的清明气。只觉眼前人影晃了晃,他眉宇间的有恃无恐与理所当然,与温有材入狱前的丑恶嘴脸渐渐叠在一处。 一样的眼角上挑,一样的嘴角下撇,连说话时下颌微抬的傲慢都别无二致,几如一人。 顾从酌视线往下沉了沉,掠过温庭玉身后的整座祠堂。 还是说,温家家风如此,早从根上就烂透了,才使父辈的卑劣刻进骨血,代代相传,连晚辈的神情举止,都刨不去同宗同源的龌龊? 顾从酌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牌位,又落回温庭玉怒目而视的脸。 他懒得多废话,立在原地不动,将腰间长剑铿然出鞘。 一道刺目寒光闪过祠堂最前方、最为显赫的那几个牌位,剑锋直指温庭玉,惊得他瞳孔骤缩,险些骇得叫出声。 “顾、顾从酌,你要做什么!” 却见那剑并未刺向温庭玉的要害,而是精准刺穿了他的右肩肩头,位置、深度都与乌沧受的那一箭分毫不差。 可惜温庭玉并不知晓他今夜派出的老仆放箭伤了人,又或许他猜到了。但不论如何,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温庭玉还是惨叫一声,冷汗涔涔而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从酌。 顾从酌神色丝毫未变,持剑将他钉在原地,剑尖穿透供桌,血点飞溅了大半片温家列祖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疼得浑身发抖,心想:“这跟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他猜的不错,顾从酌是要审他,但先问的不是恭王,不是盐铁,也不是温氏。 长明灯动荡。 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道—— “你的步阑珊,在哪?” * 天光将至未至。 风卷过街巷,吹得院子里沿墙根种着的那一溜儿翠竹摇晃不止,叶片沙沙。 顾从酌翻身下马,在院门外碰见守着的常宁,脚步略停:“他怎么样了?” 没指名道姓,但常宁也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半月舫的人两个时辰前刚走,”常宁如实回禀,“乌舫主应是无碍了。” 自打常宁从别的黑甲卫弟兄那儿,打听到乌沧受伤是因为替顾从酌挡箭后,他对乌沧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每回见乌沧,这人不是刚沐浴完就是言辞轻佻,还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他难免觉得人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冲着顾从酌的身份蓄意接近,或是另有所图。 至于现在么……现在常宁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看人家刚替顾从酌挡了一箭,稍有不慎说不准就要伤及肺腑,常宁也不好再专把人往居心叵测了想。 显得他们镇北军小家子气似的。 结果常宁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乌沧本来就居心叵测,要真不是为了少帅的权,是冲着少帅这个人来的,岂不是更加可怕! 总不能因这一箭,少帅就得和他…… 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放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常宁松了口气,暂且将这点忧心按下不表,总归表了也没用:“少帅,温家那边怎么……” 话刚出口,就见顾从酌充耳不闻,抬步径直走进了小院,只扔了个无情的背影给他。 常宁:“……” 这家伙! * 院内更显寂静。 屋檐下还是那张低矮的茶幾,只是青花瓷的茶具收了起来,风声竹影依旧。 顾从酌步至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前,略一停滞,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轻问,嗓音温润半带哑意:“……顾郎君?” “……是我。”顾从酌应了。 屋里的嗓音随即多出些笑意:“郎君直接进来便好,还敲门做什么?” 顾从酌这才推门而入。 房门吱呀开启,顾从酌迈过门槛,恰与里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的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是那位名叫莫霏霏的女子。她抿紧了唇,眉头往下拧着,眼尾斜挑,眸底点着两簇明晃晃的火气,像是刚为什么事气恼烦闷过。 见着顾从酌,她脚下一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张口欲言。接着莫霏霏后边很快响起两下恰如其分的轻咳,提醒似的,她于是愤愤地闭上嘴,侧身从门边出去了。 有点古怪。 顾从酌眸光微闪,但此刻他还惦记着其他事,便也没多思量。 他反手合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光线黯淡,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半靠着床头的轮廓。 许是失血,又许是灯火朦胧、天光不足,那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唇瓣干涸,眼睫抬起时微微发着颤,于平日的不着调截然不同。 乌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笑道:“郎君不坐么?” 顾从酌遂走到床边。 床边正好有把木椅,位置放得离床头很近,许是原先莫霏霏坐时搬来的。 顾从酌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乌沧脸上,重点徘徊在他几无血色的唇。 乌沧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地抿了下嘴唇,接着与往常一样,语气调侃地说道:“才几个时辰不见,顾郎君就忘记在下的脸了么?需这样仔细辨认,真是美人多忘事。” 顾从酌目光挪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没接眼前人的打趣,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温庭玉不知步阑珊。” 早在馄饨摊碰见那天,乌沧就对顾从酌说过,他专程南下,是因为周显的死与奇毒步阑珊有关,他想来查寻。 但方才顾从酌“问”了温庭玉几炷香,翻来覆去温庭玉也只有那两三句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步阑珊’……沈祁给我时只说能杀人无形,仵、仵作轻易验不出来,我才……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温庭玉没抗住,昏死过去了。 沈临桉轻轻地“唔”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的光晕在他苍白的侧脸左摇右晃,眼睫往下低垂着,投出小片细碎的阴影。 顾从酌以为他是在思量之后的对策,譬如该上哪儿继续找步阑珊的线索,譬如回京后怎样打算。 却不想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什么忧虑都没有,眉梢轻挑,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什么情绪,问道:“郎君是专程来告知在下的?”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乌舫主深入险境,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沈临桉笑了一下,牵扯到箭伤,尾音有些发虚:“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 顾从酌没说话,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但并不多强硬,更像是随意一问。 沈临桉没急着立刻应答,而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顾从酌静坐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与往日的冷寂相比,此刻他大概是因刚从温府回来,身上还裹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腥气,单看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 沈临桉突然想到,好像大多数情况下,顾从酌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三皇子的时候是这样,乌舫主的时候也是这样,顾从酌时常不回应他的话、或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但似乎,顾从酌是认真听了他每句话的。 那么,沈临桉自欺欺人地想道,顾从酌审完温庭玉后立即就来见他,有没有可能真像莫霏霏说的那样,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愫? 于是,顾从酌就见眼前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一下,也可能是伤口疼得他有些心神涣散。 乌沧又习惯性地满嘴胡话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除此之外,许是……在下冥冥之中算到此行能遇见郎君,觉得缘分天定,不容错过,特意赶来。”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因为虚弱迷离了几分,真假难辨。 顾从酌垂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径直探向乌沧的颈侧、也可能是耳后,动作快且直接,像是要确认什么。 乌沧心头一跳,本能地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指腹先一步触到顾从酌的手腕,准确来说是顾从酌腕间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的手指收得紧,勾勾颤颤似的挂在那片墨色里,指节就愈发显得白。但不过眨眼间,他又倏然收了力道,只余下几根纤长的指抵在那小片布料上。 顾从酌:“松手。” “不松。” 乌沧拦截成功,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意思:“无名无分,可不能白受轻薄。” 他怕顾从酌起疑,语速飞快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早知道郎君还有龙阳之好,就与郎君昭告天地,共饮合卺酒了。可惜今日伤重,实难消受美人恩……” 他是算准了顾从酌听他这么说,立即就会把手收回去。 果然,顾从酌动作一顿,目光在他挡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费多少力,就将手顺着乌沧单薄的肩颈线,往侧边移了几分,虚虚点了一下乌沧右肩厚厚的纱布。 顾从酌道:“乌舫主能算天机,天机可曾提醒乌舫主有血光之灾?” 乌沧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顾从酌却不放过他,目光沉静地继续问道:“为何替我挡箭?” 当时那一箭,总归也伤不到筋骨,顾从酌本就没打算要躲。 乌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有。”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且声音极低,顾从酌并未听明白,只微蹙了下眉表示疑问。 乌沧反应过来,改口恢复成往日漫不经心的调子:“随手一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毕竟是指挥使的恩情,放眼整个大昭,谁不想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从酌瞥了乌沧一眼,直觉下定了结论。 “假话。”他心道。 既然乌沧没打算说实话,顾从酌也不强逼,但有的话还是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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