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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闭上眼睛,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顾远清的手,握住,十指交握,扣紧。 沈崇山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苏黎世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公寓楼下的小花园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 沈砚清已经学会了用德语说“早上好”和“谢谢”,还学会了在超市里用德语问“这个多少钱”。 虽然发音很不标准,总是把“wie viel”说成“vi viel”,收银员每次都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顾远清在一家华人开的诊所里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每周去三天,剩下的时间在家里陪沈砚清。 他开始学做饭,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然后是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他做的菜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有时候肉炒得太老了嚼不动,但沈砚清每次都说好吃,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明天做什么”。 他每天都变着花样地做,因为他发现沈砚清在吃东西的时候是最放松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那个时候的沈砚清不像一个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的人,不像一个在黑暗中蜷缩了很久、终于被一双手拉出来的人。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被爱着的、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美食的小孩。
第487章 番外:沈崇山1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里面。 沈崇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窗外的雨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低地哭泣,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窗外发呆。 秘书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标准的国际信封格式,右上角贴着一枚瑞士的邮票,邮票上印着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和一面红底白十字的国旗。 邮戳的日期是十几天前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发件地的名字还能看清——Zürich,苏黎世。 “沈总,有一封从瑞士寄来的信。”秘书把信放在办公桌上,退后一步,等着指示。 沈崇山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爸爸收”。 字迹不太好看,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努力地、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笔画有些抖。 秘书站了大概十秒钟,见沈崇山没有任何反应,轻声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了”,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崇山一个人,和那封信。 雨还在下,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沙沙的,沙沙的,永不停歇。 沈崇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从细雨变成了大雨,从大雨又变回了细雨,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暗蓝。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爸爸: 我不知道这封信应该怎么开头,有太多的话想对您说了。 爸爸,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可是除了这三个字,我又找不到别的词了。 谢谢你把我留在了沈家,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养了我二十三年,谢谢你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我床边,谢谢你……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尽力了。 也许你做的不是你最想做的,也许你给的不是我最想要的,但我知道你尽力了。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以后也不会怀疑。 爸爸,我爱你,但这种爱是儿子对父亲的爱,你是我的爸爸,我最尊敬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是爸爸,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你保护了我,但也困住了我。 爸爸,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因为你也没有被好好地爱过。 你不知道一个人被好好地爱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给不了我。 这一点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现在,有一个人,他让我知道了被好好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他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哭,可以在一个人面前笑,可以生气,可以撒娇,可以提要求,可以说“我想要这个”“我不想要那个”,可以把整颗心掏出来,不用担心被摔碎。 爸爸,我选择了和他一起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打听我的消息,这不是我在赌气,说反话,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爸爸,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们都需要重新开始,你需要,我也需要。 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我会把药按时吃了,不会再忘了。我会在天冷的时候多穿一件衣服,不会再为了好看穿得很单薄。 我会在难过的时候说出来,不会再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哭了。 因为我有人陪了,有一个人,他会提醒我吃饭,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会在我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我。 我有人陪了,爸爸。 你也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你不要总是工作到很晚,不要总是喝黑咖啡当早餐,不要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你也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的人。 你不要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比你想的还要好。 爸爸,对不起,谢谢你。 儿子砚清留。 沈崇山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双手撑着信纸的两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一道道的水痕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烁着,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蛇,蜿蜒着,扭曲着,不知疲倦地向下爬行。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整个人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枯死的树,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里的墓碑。 只有他的呼吸昭示着他还活着。 有什么东西从沈崇山的脸上落下来,落在信纸上,慢慢地洇开,把“爱”字的一撇晕染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接着便是一滴又一滴。 沈崇山没有擦,也没有挡,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封信。 他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流着泪,像一个坏掉了的、不停跳帧的播放器。 砚清有人陪了。 砚清不会再一个人在深夜里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了,不会再在天冷的时候只穿一件单薄的卫衣了,不会再在难过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了。 也不会再在手腕上留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了。 有人会永远陪着他,那个人,不是他。 沈崇山把信纸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像是要把那些字摁进心脏里。 让它们和他的血液一起流动,和他的心跳一起搏动,和他的生命一起燃烧。 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只有他的呼吸声,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沈崇山没有应,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一些,然后门被慢慢地推开了。
第488章 番外:沈崇山2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沈崇山仰头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董……”秘书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人是不是还醒着。 沈崇山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的手还按在胸口那封信上,按得很紧,像是在护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秘书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下面的人传回消息,说是有人在苏黎世看到了小少爷……” 沈崇山的眼皮颤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秘书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们看到了小少爷和顾……和那个人一起,在苏黎世的老城区,具体的地址还在确认,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 “不用了。”沈崇山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沈崇山才再次开口。 “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以后都不要再向我汇报他的消息了。” 秘书愣住了。 他看着沈崇山,这个在商业博弈中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运筹帷幄、永远像一座山一样稳重的男人。 此刻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泪痕,胸口按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像一栋被掏空了内部结构的老房子,外表看着还在,风一吹就会倒。 “沈董……”秘书忍不住开口,“小少爷他……” “他有人陪了。”沈崇山打断了他,“他有人陪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像是在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他有人陪了,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秘书站在原地,看着沈崇山,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跟了沈崇山十几年,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样子。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崇山一个人了。 他把信从胸口拿开,举到面前,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微光重新看着那些模糊的、被泪水晕染了的字迹。 “砚清”两个字已经化开了,“砚”字的石字旁变成了一团墨色的云,“清”字的三点水变成了三条细小的、蜿蜒的、像河流一样的痕迹。 他看着那两个被水渍改变了的字,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模糊一点,看不清楚一点,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和砚清寄来时一样的大小。 然后他把信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才把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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