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下来,训练场边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 新来的会在背后小声议论,说这位岑教授年纪轻得过分,脾气却一点都不好;待久一点的人则知道,他说话越平,往往就意味着事情越没有商量余地。 所以此刻哪怕只是站在场边翻一翻校验板,也已经足够让旁边那几个年轻助理绷紧肩背。 “这一段删掉,重做。” “还有这里,别再拿上一轮的旧框架来糊弄我。”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那几个助理立刻低头应声。 “是,岑教授。” 岑溪把最后一页翻完,抬手把材料递回去,正要往内场那边走,旁边忽然凑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今天来得挺早。” 米拉抱着记录板站到他旁边,肩上随意披着件浅色外套,语气还是一贯的不怎么讨喜。 岑溪看了他一眼:“你如果只是为了说废话,现在可以闭嘴。” 米拉嗤了一声,倒也不在意,顺着他的目光往训练场内扫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吗?今天这边来了个新骑士长。” 岑溪没什么兴趣:“没有。” “也对,你这人平时除了手里的东西,什么都不关心。” 米拉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刚才听后勤那边在说,这位是最近刚调过来的,手段很硬,之前的出身也不怎么干净。” 他说这话时,抬了抬下巴,示意岑溪往西侧看。 那边原本负责晨间核验的几名后勤人员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登记板,神情明显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旁边两个新来的年轻助理也在竖着耳朵听,脸上是很典型的“想继续问又不敢问太多”的表情。 岑溪脚步没停:“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小道消息这么上心了。” “因为确实有意思。” 米拉跟上来两步, “听说这人以前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最开始干的还是见不得光的活。后来不知道怎么进了皇宫体系,这几年升得特别快,快到很多人都不敢在明面上议论。” “而且不是那种挂名的快。” 米拉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点真心实意的稀奇, “是真正踩着功绩往上爬的那种。西侧那群人刚才还在争,到底是他本人太狠,还是皇宫那边太敢用人。” 岑溪原本只当他在随口八卦,听到这里,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米拉还在继续说。 “我刚才还听见有人提他以前好像是做杀手的,名字在帝都这边也不算陌生。反正评价很统一,说他手段狠厉,不然也爬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还有,他平时好像话特别少,脸也很冷,训练场上站半天都不见得多看谁一眼。” 米拉啧了一声,“听着就很不好相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人反而最容易被新入伍那批人盯着看。你没发现吗?西边那群刚列好的年轻人,已经有人在偷偷往那边瞄了。” 风从训练场那头卷过来,把米拉后面的话吹散了一些。 岑溪站在原地,手指无声收紧了点。 他这三年对帝都很多人的名字都没兴趣,更不会专门去问某位新调来的人是谁。 可米拉嘴里这几句零碎的形容拼起来,却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越来越强的预感。 不是没有来由。 而是某个本来被按得很深的名字,突然顺着这些只言片语一点点翻了上来。 岑溪转头看向米拉,第一次主动打断了他。 “叫什么?” 米拉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岑溪居然会对这种事主动开口。 “什么?” “那个骑士长。”岑溪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些,“叫什么。” 米拉狐疑地看了他两秒,这才皱着眉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 新入伍的部队正在做晨间列阵调整,原本还在场边来回走动的年轻成员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连旁边几个负责记录的人都下意识往后让开。风卷着地上的白灰扫过边线,把鞋尖前那一小块地面吹得微微发白。 训练场西侧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靴声。 那声音很稳,也很沉,从远到近压过来,把原本零散的说话声一下盖了下去。场边不少人都下意识回头,连正在调试终端的研究员都停住了动作。 米拉也跟着转头,嘴里的话顺势接了下去。 “好像是叫什么,秦桦。”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岑溪抬起了眼。 西侧通道尽头,一列黑银色制服正沿着场边压进内场。 为首那人没有戴头盔,肩背笔直,步子比身后所有人都更稳。晨光落在他肩侧,冷得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金属。 岑溪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三年太久了。 久到那人轮廓比记忆里更深,气质也更冷,原本带着一点少年锋利的生涩感被彻底磨平,只剩下一种沉而稳的感觉。 可岑溪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不是听说,不是猜测,也不是这些年从自己心里不断拼凑出来的模糊影子。 就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秦桦。 那一列人还在往前走,沿路不断有人让开位置。几名刚才还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助理迅速散开,各自抱着终端退到两侧,连从内场往外搬器材的后勤人员都停了几秒,确认不会挡住通道后才继续动作。 米拉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岑溪的不对,刚想再问一句,却在下一秒也跟着安静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秦桦的目光已经越过半片训练场,和他撞上了。 那只有半秒。 短得像错觉。 可岑溪还是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在认出他的时候,分明轻轻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间,秦桦就把视线移开了。 干脆、克制,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第77章 苦涩 岑溪站在原地,胸口那根线被人猛地扯紧了一下。 不疼, 可发闷。 但其实最先撞上来的,其实不是闷。 而是一点太快、太轻,以至于岑溪自己都来不及抓住的欣喜。 他真的见到秦桦了。 不是隔着记忆,不是隔着这三年里一次次被压回去的念头,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训练场另一端,站在帝都冬天的冷风里,成了所有人都要抬头看的皇家骑士长。 可那点欣喜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因为下一秒,秦桦就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心里涌上来的, 是被忽视的苦涩。 他其实早就想过重逢会是什么样子。 想过秦桦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怨他,会不会用那双曾经满心满眼只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从他身上移过去。 而现在,真正看见了,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知道,当初是自己亲手把人推开的。 也知道秦桦若是因此失望、怨恨,都是应该的。 可真看见对方用这种近乎陌生的冷淡态度避开自己时,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发沉。 旁边的米拉似乎在奇怪他的沉默。 “岑溪,你怎么了?” 岑溪回过神,把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没事,我们走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没乱,背也还是直的。 只有抱着数据板的指节不知不觉收紧了一点。 主通道另一侧,秦桦已经带着骑士团进了内场。 副官正在旁边低声汇报今天的换防安排和皇宫新增的安保要求。 秦桦一个字不落地听着,神色仍旧没什么变化。 只有离得最近的副官察觉到,骑士长的呼吸在最开始那几秒里,明显比平时沉了一点。 “长官?” 秦桦淡淡道:“继续。” “是。” 副官不敢再多问,只把资料往下翻。 可秦桦其实一个字都没真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 三年了。 他打听过岑溪会留在帝都,也知道岑溪这几年一路升得很快,快到整个研究体系都开始默认那个清冷年轻的教授就是帝国研究未来的希望。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是另一回事。 看见岑溪站在冬天的训练场边,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眉眼比记忆里更清冷,也更好看; 看见他只是抬眼扫过来,就让自己胸口那口压了三年的气一下全乱了。 秦桦下意识想朝他那边走。 脚都已经绷紧了。 可下一秒,三年前那几句话就像淬了冰的刀,重新从梦里、从骨头缝里一起翻了出来。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是麻烦。 别再让我看见你。 秦桦指节无声收紧,把所有下意识的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能去。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去。 会给岑溪添麻烦的。 他现在是皇家骑士长。 岑溪现在是军事研究院教授。 他们之间隔着研究院、军方、皇宫,还有无数双随时会落下来的眼睛。 他不敢再上去。 也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一次让岑溪为难。 副官汇报完最后一项安排,低声问: “长官,需要去和岑教授打个招呼吗?今天皇宫那边的联训安排,后面还得研究院那边确认。” 秦桦神色没有变化。 “公事流程走研究院秘书处。” “我不出面。” 副官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远处岑溪离开的方向,又飞快收回视线。 “……是。” 另一边,岑溪已经沿着训练场东侧长廊进了临时指挥室。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白的雾气,把外面的训练场切成模糊的一片。 他把数据板放到桌上,手腕微微发酸,脑子里却还在反复闪回刚才那短短半秒的对视。 秦桦长高了。 气势更重了,也更冷淡了。 那种冷淡不是对白矜、沈林川那种外露的戒备,更像某种彻底退回安全线之外的疏离。 像是在明明看见他之后,依旧强行把自己拉回了更远的位置。 岑溪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难受。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在难受什么。 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想起当年的狠话,是因为终于见到人却只换来一场冷淡擦肩,还是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承认,自己这三年里其实从没把那个人放下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