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 “弟子已在仙云榜上有名,师尊应当好生栽培弟子啊!” “只有这样,弟子才能接替大师兄,继承您和师祖的衣钵,今后执掌宗门,责无旁贷!” 他这番言行,莫说是身为这一辈的二师兄,哪怕刚入门的顽劣小弟子都万万不敢做。 守门的弟子惊呆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离火缓缓起身,整张脸在灯火照不到的死角,一片混沌。 玄空真人拽拽他的衣袖,低声叮嘱:“别动他。” 离火沉默不言,只轻轻拍了玄空手背,便大步而去。 布雾正叫的起劲,忽听衣带声响,离火自楼上飞身而下。 落地时,堪堪在布雾面前站定。 布雾心惊胆战,却又强行鼓足勇气,躬身施礼,“弟子参见师尊。” “回寝居等着,有事稍后再议。”离火吐字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布雾试图再提一提丹房的一众师弟,“那卧雪他们……” “稍后再议!”离火重申,语气加得极重。 布雾浑身一震,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半晌,吐出一个“是”字,起身慢慢地去了。 离火在原地冷冷地凝视许久,方才转身,返回浓重夜色包裹着的藏经阁。 这一夜显得尤为漫长,玄空真人怀着心事,入睡也难了许多。 离火直守到一更天,见他睡得沉稳了,方才续上安神香,悄然退了出去。 随后,他一改蹑手蹑脚的姿态,御剑直奔弟子的寝居。 落地后二话不说,劈开门闩,推门而入。 果然那一袭刺目的柳黄道袍,正坐在床榻之上,面朝床内,双手捧着本书看。 离火弹指熄灭烛火,屋内顿时一片昏暗。 他听见布雾问:“谁,是不是师尊?” 离火不言不语,将手中佩剑搁在着案上,去腰间一摸,那断了一指的右手中,俨然多了个细长的物件: 一把柳叶宽窄的细软长剑。 他这一趟,是来杀人的。 老实讲,他拙于表达,纵有一腔热忱,也全部花费在师尊身上。 这一帮孩子,自然也就不冷不热,那点情分,不及他和师尊的万分之一。 可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 若有的选,他哪个都不想杀。 离火想不明白,这一届论仙盛会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有一点成就,便得意忘形,张狂到试图用他们那双卑下、肮脏的手,去染指连他都不敢想的东西。 清虚宫掌门的位子,永生永世,千秋万代,只该由一人来坐。 好在今次动手,要比上一回容易得多。 彼时在大琉璃寺中,他头脑发热,就那么动了手,白白惹下师尊一场眼泪。 那可是师尊最疼爱的徒孙。 可是事后,师尊连夜为他谋划周全,让他以邪修的掌法掩盖剑痕,伪装成是邪修所为。 对于招云,师尊只将那把心爱的“尽道”用作殉葬,夜夜诵读《往生咒》,为其祝祷…… 可见师尊再疼爱别人,最看重的也还是他。 离火缓缓勾唇,抬起手中这把见不得光的细剑。 如今清虚宫中,一切由他粉饰,不会再惊动师尊。 只等师尊更换了根骨,恢复了修为,重拾昔日的风姿——那是慧明真人、陆藏锋乃至萧晏天鉴这些所谓高手,加起来都追不上的模样。 到了那时,看哪个还敢生出野心,惹师尊心烦! 思及此,他手起剑落,向床上的人刺去。 诡谲的是,这游蛇一般的剑身,本该钻进对方的皮肉之中。 可突如其来的,另一抹更像游蛇的影子,与他手中剑缠绕在一处。 下一刻,灯火通明。 离火来不及适应眼前突来的光亮,屋内多出的几个人,让他呼吸一滞。 孟旷执掌烛火,稳稳地堵在门前。 徐定澜手持毛笔,正朝他挥出下一道灵活游走的墨色。 床榻上的人回过头,勾唇而笑,居然是换了清虚宫服制的萧晏。 这愣神的片刻,墨色在他手腕收紧,“当啷”一声,细剑落地。 布雾从床下慢慢爬出来,略一抬头,被泪水浸湿的双眼露在烛光底下。 他明显不可置信,又咬牙切齿,“师尊……师尊!果然是你!” ------- 作者有话说:好像手滑删了不知道哪位宝宝的评论,不知道怎么恢复,真的很抱歉,唉我怎么这么蠢 第82章 你来我往 四下是重重包围, 耳边是恨声指控。 离火行事向来是在暗处,忽然见了光,不免有些不适。 但他来不及适应,在徐定澜的第二道墨色即将缠上手腕时, 将手中细剑一挽, 嗖的一声, 墨色尽数消散。 他待要再设法挣脱手上束缚,下一刻,颈上一凉。 离火双目微睁, 忙低头看。 果然颈上抵着一道剑锋, 寒光凛凛, 剑柄正握在萧晏手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2 首页 上一页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