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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举手说，包装机有时候会卡纸，一卡就是好几分钟，影响速度，能不能换一台新的？苏糯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说回头问厂家能不能改进。赵红说，和面机一次只能和三四十斤面，要是有更大容量的就好了，现在每天要和的面的量太大了，机器几乎不停地在转，怕它撑不住。苏糯也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李大婶没提意见，她说了一句让苏糯印象深刻的话。她说：“小苏，你是厂长，你说了算。你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其他人纷纷点头。 苏糯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合上本子，说：“谢谢大家信任我。我保证，不会让大家白辛苦。” 会议结束后，苏糯和陆峥坐在院子里，把扩建方案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洒在两个人身上。陆峥拿着本子，苏糯念，他记，配合默契。 “第一，买一台大容量的和面机，一次能揉一百斤面的那种。”苏糯说。陆峥写下“和面积，一百斤”。苏糯又说：“第二，买一台新的包装机，不要半自动的，要全自动的，一分钟能包一百包的那种。”陆峥写下“包装机，全自动”。苏糯继续说：“第三，再招十个人，分两班倒，白班和晚班，这样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陆峥写下“招十人，两班倒”。 念完最后一条，苏糯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峥哥，这些加起来，要不少钱。” 陆峥合上本子，说：“上个月利润一千八，这个月能到两千。攒两个月就够了。” 苏糯算了算，两个月后正好是十月，那时候桃子该落叶了，食品厂也该换新貌了。他笑了，靠在陆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虫鸣声。 八月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庄稼拔节的声音。 第136章 夜班 两班倒的消息在食品厂传开后，反应比苏糯预想的要热烈。他原本担心没人愿意上晚班，毕竟乡下人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突然要颠倒黑白，不是谁都受得了。但报名单递上来的时候，他数了数，足足二十三个人抢那十五个名额。 小翠第一个报名。她把名字写在纸上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说苏哥我不怕熬夜，我年轻，熬得住。赵红第二个报名，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说晚班工钱多，我想多挣点。苏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王芳和刘玉婷一起报的名，两个人说好了互相作伴，骑自行车上下班，路上不害怕。张嫂犹豫了一天，也报了，说她男人在队里挣得少，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活，她得顶上。 苏糯把十五个人的名单贴在操作间的墙上，白班和晚班各十五人，轮换周期是一周。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每周日换班，白班转晚班的那天休息半天，晚班转白班的那天休息一整天，保证睡眠时间。 陆峥看了排班表，说了一句：“夜班的安全问题。”苏糯点了点头，他早就想到了。晚班的工人大多是女的，晚上下班要走夜路，不安全。他找赵队长商量，赵队长二话不说，派了两个民兵每天晚上十二点在厂门口等着，护送工人们回家。苏糯过意不去，每个月给两个民兵每人发十块钱补贴，赵队长推辞了一下，收了。 第一天晚班，苏糯亲自盯着。下午四点，白班的工人陆续下班，赵大娘走的时候拍了拍赵红的肩膀，说晚上小心点，赵红说妈你放心。李大婶走的时候给小翠塞了一个窝窝头，说半夜饿的时候吃。小翠咬了一口，笑着说谢谢婶子。 晚班的工人各就各位。和面机嗡嗡地转起来，包装机哒哒地响着，炸制间的油锅冒着热气，整个车间灯火通明，和白班没什么两样。但苏糯注意到，夜班的气氛不一样。白班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赵大娘会讲笑话，李大婶会接茬，小翠会插嘴，整个车间像菜市场一样热闹。晚班安静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声音和脚步声。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算着下班的时间。 苏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知道晚班的工人不是为了喜欢才上夜班的，是为了多挣那几块钱。几块钱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乡下，能买几十斤白面，能给孩子做一件新衣服，能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他想起自己刚下乡的时候，为了一个窝窝头蹲在田埂上哭，那种滋味，他忘不了。 赵红在炸制间里忙活，油锅的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但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苏糯走进去，站在她旁边，说赵红姐，累了就歇一会儿。赵红摇了摇头，说不累，这点活不算什么。苏糯看着她被油烟气熏得发红的眼睛，心里有些发酸。他说等这批订单忙完了，给你们涨工资。赵红笑了，说苏哥你已经给我们涨了好几次了，再涨别人该眼红了。苏糯说眼红就眼红，你们应得的。 晚上十点，苏糯让陆峥去煮了一锅面条。陆峥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烧了一大锅水，下了三斤挂面，切了一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苏糯把面条盛在碗里，一碗一碗地端到车间里，递给每一个工人。小翠接过碗，吸溜了一口，说苏哥你煮的面条比陆峥哥煮的差远了。苏糯说那是陆峥哥煮的。小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难怪这么好吃。 赵红端着碗，站在炸制间门口，慢慢地吃着。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苏糯走过去，说赵红姐，不够还有。赵红摇了摇头，说够了，够了。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十一点半，陆峥开始收拾院子。他把灶台上的锅碗洗了，把地上的柴火码好，把明天要用的原料搬到车间门口。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苏糯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想起苏建国说的话——“好好对他”。他在心里说，爸，我会的。 十二点，晚班下班。工人们关了机器，收拾了操作台，换了衣服，陆续走出车间。两个民兵已经等在厂门口了，手里拿着手电筒，护送着工人们往村里走。苏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红最后一个走。她换下围裙，洗了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糯一眼，说苏哥，明天见。苏糯说明天见。赵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苏哥，谢谢你。苏糯说些什么？赵红说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苏糯摇了摇头，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赵红走了。车间里只剩下苏糯和陆峥。机器停了，灯关了，整个食品厂陷入了一片寂静。苏糯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八月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陆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走吧，回家。 苏糯伸出手，握住了陆峥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土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路边的庄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糯说，第一天晚班，还算顺利。陆峥说嗯。苏糯说明天你盯夜班，我盯白班。陆峥说行，苏糯说你别太累，陆峥说不会。 两个人进了院子，桃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的桃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的。苏糯走过去，摸了摸最大的那个，说明天该给它系红绳了。陆峥说早就系好了。苏糯低头一看，桃子的梗上果然系着一根红绳，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笑了，说你怎么不告诉我。陆峥说等你发现。 苏糯踮起脚尖，在陆峥的嘴角亲了一下。陆峥伸手搂住他的腰，两个人站在桃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晚安。 第137章 轮转 晚班运行的第三天，苏糯摸清了规律。白班和晚班之间有一小时交接时间——下午四点到五点，白班工人下班，晚班工人接班，车间不停，机器不歇，生产无缝衔接。但交接环节出了几次岔子：白班用剩的原料没登记，晚班因为缺货，多拆了一袋面粉；晚班换下来的模具没清洗，白班第二天早上来了没法用。苏糯在交接记录本上又加了两条：原料库存每日两班签字确认，模具清洗列入交接必查项。 陆峥盯夜班，苏糯盯白班，两个人每天只在傍晚交接时碰一面。苏糯把白班的情况写在纸条上塞给陆峥，陆峥把夜班的情况写在纸条上塞给苏糯，像地下党接头。赵大娘看了觉得好笑，说你们俩天天见面还写纸条。苏糯说忙，没时间说话。赵大娘说再忙也要说话，两个人过日子，不说话还叫过日子吗。 苏糯听了，当天晚上特意等到陆峥回来，跟他坐在院子里喝了碗绿豆汤，说了十分钟的话。说桃树，说订单，说赵红，说小翠，说新买的包装机，说下周要交的货。陆峥听着，偶尔嗯一声，喝完了绿豆汤，说早点睡，明天还要盯班。苏糯笑了，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陆峥想了想，说绿豆汤煮稠了，明天少放点米。苏糯笑出了声，说这就对了。 订单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地区供销社的两千斤订单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省供销社的三千斤订单又下来了，加上县供销社和零售渠道的零散订单，八月份的总订单量突破了六千斤。苏糯在排班表上又加了一栏——凌晨零点到早上八点的第三班。他问谁愿意上，没有人举手。车间里安静了十几秒，赵红站了起来，说我上。小翠也站了起来，说我也上。大王芳犹豫了一下，说苏哥，我家里有孩子，上不了夜班，但我可以多干白天。苏糯说行。 第三班只有五个人，赵红负责炸制，小翠负责包装，另外三个人负责和面、成型、搬运。苏糯自己顶上夜班的空缺，陆峥顶上白班的空缺，两个人轮流在车间里盯。赵大娘说你们俩这是要把自己累死。苏糯说累不死，挺一挺就过去了。 桃树上的桃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红。苏糯每天早晨去检查一遍，确认布袋子没掉、没破、没被虫子咬。系着红绳的那个最大的桃子已经红了半个，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他伸手摸了摸，绒毛软软的，桃子硬邦邦的，还没熟透。陆峥说再等十天。苏糯说十天正好，订单交完，桃子熟了，双喜临门。陆峥说嗯。 第八天，第三班的包装机坏了。传送带卡住不动，封口装置不加热，切断装置切不断。小翠急得满头大汗，试着按了几个按钮，机器毫无反应。苏糯赶过来，拆开侧板看了看，看不出问题。他打电话到公社找周建国，周建国说厂家在省城，维修师傅最快后天才能到。苏糯挂了电话，站在包装机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陆峥走进来，看了看机器，说让我试试。苏糯说你不是修机器的。陆峥说看着说明书试试。他从抽屉里拿出包装机的说明书，翻到故障排除那一页，一条一条地对照。传送带卡住可能是电机皮带松了，他拧紧了皮带，传送带动了。封口装置不加热可能是加热管烧了，他拆下来看了看，灯丝断了，换了一根备用的，加热了。切断装置切不断可能是刀刃钝了，他拆下刀刃，用磨刀石磨了十几下，装回去，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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