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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苏糯站在旁边，看着陆峥满手机油的样子，眼眶红了。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会。陆峥说不会的可以学。苏糯说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了。陆峥说应该是真的。 小翠重新开机，包装机运转正常。她朝陆峥竖了个大拇指，说陆峥哥你是我的神。陆峥面无表情地洗了手，去仓库搬原料了。 订单交付的那天，苏糯在成品仓库里站了很久。六百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堵灰色的墙。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苏记食品厂”的字样，地址、电话、保质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想起一年前的作坊，只有几间土坯房，几口铁锅，几个妇女，一天做几十斤点心。现在食品厂有六十多个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月产量六千斤。 陆峥走进来，站在他身后，说车来了。苏糯说走。两个人带着工人们把纸箱搬上卡车，一箱一箱地码好，用绳子固定。李科长亲自来押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纸箱，说小苏同志，你又完成了一个大单。苏糯说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李科长笑了笑，上了车。 卡车开走了，苏糯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公路尽头。八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进屋，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陆峥走过来，把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说别晒中暑了。苏糯把草帽戴好，说走吧，回去看看桃树，桃子该熟了。 第138章 摘桃 订单交付后的第二天清晨，苏糯站在桃树前，发现系着红绳的那个桃子红透了。不是泛红，是通体红透，像一盏小灯笼挂在枝头。晨光穿过枣树的枝叶落在桃子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伸手托住桃子，轻轻一拧，桃子离开了枝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像软木塞拔出瓶口。 陆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苏糯捧着桃子站在那里，停下脚步。 “熟了？”陆峥问。 苏糯点头，把桃子递过去。陆峥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桃汁顺着他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嚼了几下，把桃子递回苏糯嘴边。苏糯咬了一口，桃肉软糯，汁水丰富，甜度刚好，比去年的更甜。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吃完了整个桃子。桃核不大，纹路清晰，苏糯把它放在窗台上，和去年的两颗并排摆着。 剩下的桃子，苏糯和陆峥一个一个地检查。红透的摘下来，没红透的留着再过两天。六十三个桃子，红透了四十二个。苏糯把四十二个桃子装在竹篮里，用湿布盖好，提到食品厂。 白班的工人正在交接班，看到苏糯提着竹篮进来，都围了过来。苏糯把竹篮放在操作台上，说桃树结果了，大家尝尝。赵大娘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说甜，比去年甜。李大婶舍不得吃，说带回去给孙子。小翠刚下夜班，眼睛红红的，接过桃子啃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苏哥你这桃树是仙树。王芳和刘玉婷一人拿了一个，互相喂着吃，笑得像两个小孩。 苏糯又提了一篮桃子去晚班车间。晚班的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洁，看到苏糯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苏糯把桃子分给他们，每人一个。赵红接过桃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苏哥这桃子真好看。苏糯说好吃。赵红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眶红了，说苏哥，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桃子。苏糯说桃树是陆峥哥种的，肥是陆峥哥施的，布袋子是陆峥哥缝的，我只是负责摘。赵红笑了，说那谢谢陆峥哥。陆峥站在苏糯身后，嘴角弯了一下。 剩下的桃子，苏糯留了十个，用纸包好，装在纸箱里，让陆峥骑着三轮车送到公社寄回城里给苏建国和王秀兰。他在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桃树结果了，今年结了六十三个，给你们寄十个，尝尝甜不甜。”王秀兰后来打电话来，说桃子很甜，你爸吃了两个，剩下的说留着慢慢吃。苏糯说树上还有，过几天再寄。 桃树摘完果子的第二天，苏糯和陆峥给桃树施了秋肥。陆峥挖了一圈沟，把腐熟的农家肥填进去，盖上土，浇了水。苏糯蹲在旁边看，说明年的肥料要提前准备。陆峥说已经准备了，后院堆了一大堆，明年开春就能用。苏糯说你怎么什么都提前做。陆峥说想到了就做，拖着容易忘。苏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还有什么提前做的？陆峥想了想，说包装机的备用零件买了一批，放在仓库最里层。和面机的皮带多买了三条。面粉供应商谈好了，下个月开始每斤便宜一分钱。 苏糯看着陆峥，眼眶有些红。他说陆峥哥，你比我像厂长。陆峥说你是厂长，我是帮忙的。苏糯说不是帮忙的，是合伙的。陆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行，合伙的。 第139章 省城来客 桃子摘完的第三天，食品厂来了三位省城客人。领头的是省供销社的孙副主任，苏糯在展销会上见过一面。孙副主任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妇女。陆峥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看到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起身去车间叫苏糯。 苏糯迎出来时，孙副主任已经站在院子里看桃树了。桃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枝条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桃子，是苏糯特意留的——他说留几个在树上，好看。孙副主任转过身，握住苏糯的手，笑着说小苏同志，你这桃树种得好，结了这么多果。苏糯说托您的福。 孙副主任此行的目的，苏糯很快听明白了。省供销社要在全省推广“苏记模式”——农村作坊发展为乡镇企业的典型经验。孙副主任说省里准备开一个现场会，地点就定在苏记食品厂，时间在下个月中旬，届时会有全省各地的供销社主任和乡镇企业代表来参观学习。苏糯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孙副主任，我们厂规模小，怕接待不好。孙副主任摆了摆手，说不是看规模，是看经验。从几个人、几间土坯房发展到几十个人、几百平米厂房，这个经验对全省都有借鉴意义。 苏糯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站在三轮车旁边，手上还沾着机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苏糯说行，我们准备。 孙副主任走后，苏糯把赵大娘、李大婶、小翠、赵红叫到办公室，说了现场会的事。赵大娘紧张得搓手，说省里的人要来，咱们这破地方能见人吗。苏糯说不是破地方，是咱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地方。李大婶说要不要把墙再刷一遍。苏糯说刷。小翠说要不要做新工服。苏糯说着。赵红说要不要把院子里的地坪重新打。苏糯说道。 陆峥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等其他人走了，他对苏糯说：“不用样样都重来。”苏糯说省里的人来，不能丢脸。陆峥说丢不丢脸不看墙新不新、衣服齐不齐，看点心的质量。苏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说得对。陆峥说墙刷了，地坪打了，新工服做了，这些够了。苏糯说再加一条——现场会那天，生产线正常运转，不搞特殊化。陆峥嘴角弯了一下，说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食品厂一边忙生产一边忙准备。墙刷白了，地坪打平了，新工服发到每个人手上——藏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苏记食品厂”五个小红字。赵大娘穿上新工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精神的衣服。李大婶说像国营厂的工人。小翠说本来就是国营厂——不对，是乡镇企业。 现场会定在九月十八日。苏糯前一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峥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苏糯说陆峥哥，你睡着了吗。陆峥说没有。苏糯说明天来那么多人，我有点紧张。陆峥说不用紧张，你管你讲，我管我干。苏糯说讲什么。陆峥说讲你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的。 苏糯转过头，看着陆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陆峥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苏糯说你不紧张吗。陆峥说紧张。苏糯说看不出来。陆峥说紧张也没用。苏糯笑了，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峥的手。两个人十指交缠，没有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140章 现场会 九月十八日，天晴。 苏糯凌晨四点就醒了，没有惊动陆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桃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蹲下来捡了几片黄叶，放在树根下，然后站在院门口等天亮。 六点，陆峥端着两碗面条从灶台边走过来。苏糯接过碗，吸溜了一口，说今天的面煮得正好。陆峥说紧张吗。苏糯说比昨天好一点。陆峥说那就行。 七点半，第一辆车到了。是孙副主任的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三辆中巴车，车上坐着全省各地来的六十多个代表。苏糯站在厂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陆峥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孙副主任下车，握住苏糯的手，说小苏同志，今天你是主角。苏糯说不敢当。孙副主任转身朝代表们介绍：这位是苏记食品厂的厂长苏糯，今年才不到二十岁，从一个人一间作坊干起来的。 代表们鼓掌。苏糯的脸微微发红，但声音很稳。他说欢迎大家来苏记食品厂参观，请大家跟我来。 他带着代表们走过原料仓库、生产车间、包装车间、成品仓库。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讲几句——原料从哪里来，设备什么时候买的，工人怎么培训，质量怎么控制，订单怎么跑下来的。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背书，但比背书多了些温度。 赵大娘在生产车间和面机前操作，看到代表们进来，手也没停，面团在搅拌桶里翻滚。孙副主任问她和面机好用吗，赵大娘说好用，以前用手和面累得腰疼，现在按个开关就行。代表们笑了。 小翠在包装车间盯着传送带，一包包点心从机器里出来，整齐得像阅兵。一个代表问她在这里干了多久，小翠说一年多了，以前在家带孩子，现在自己挣钱，腰杆直了。代表们又笑了。 赵红在炸制间里炸糖糕，油锅的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孙副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卫生条件不错。苏糯说炸制间每天清洗两次，每周消毒一次，油三天一换。孙副主任点了点头。 参观结束，苏糯在院子里摆了几条长凳，请代表们坐下。他站在桃树旁边，手里没有稿子，说了一段话。他说，我三年前从城里下乡，什么都不会，连草都拔不动。第一年冬天，饿了两天，蹲在田埂上哭。后来有人帮我，教我干活，分粮食给我吃，生病了守我一整夜。再后来我学会了做点心，开了作坊，办了厂。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那些帮我的人、跟着我干的人、信任我的人一起站在这里。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孙副主任第一个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赵大娘站在操作间门口，用手背擦眼睛。李大婶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翠咧着嘴笑，眼泪在眼眶里转。赵红站在炸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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