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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他问，声音不高，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川摇摇头：“还好。”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疼痛是钝的，可以忍受。比起前世濒死时的冰冷和绝望，这点皮肉伤，实在不算什么。 短暂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填满了每一寸寂静的空气。 陆景川能感觉到周慕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谈判时那般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评估，也不像仓库里那般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与戾气，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他看不分明、却直觉危险的情绪。 终于，陆景川放下了水杯，抬起头，看向周慕辰。他需要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需要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却在经历今晚生死一线后变得无比清晰的问题。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为什么是我？”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周慕辰听懂了。为什么一次次在他狼狈时伸出援手？为什么在他提出合作时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为什么会调动如此大的力量，甚至亲自以身犯险去救他？他们之间，除了那个针对沈家的共同目标，还有什么，值得周慕辰做到这一步？ 周慕辰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目光从陆景川手臂的绷带，移到了他的脸上，定格在他那双即使此刻带着疲惫和苍白，依旧漂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那眼睛里，曾经盛满的星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封的湖面，倒映着此刻房间内暖黄的灯光，和他周慕辰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看进那些被恨意覆盖的过往，看进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在阳光下、也曾鲜活明亮过的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陆景川几乎要以为周慕辰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合作伙伴”之类的、理性而疏离的答案。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结束这场无声的对峙时，周慕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沉，很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如果我说，”他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着陆景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十年前，在你们学校那个又小又破的旧礼堂后台，看到你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指尖都按白了，却还是咬着牙，固执地把那首参赛曲目的最后一个和弦，用尽全身力气弹完的时候，我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他微微停顿，看着陆景川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缓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事实的语气说： “你信吗？” 陆景川彻底愣住了。 十年前？学校礼堂？旧礼堂……是了，市一中有个老旧的礼堂，他高二那年，学校搞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他们班报了个钢琴独奏，没人愿意上，最后是他这个因为家庭原因学过几年、但早已生疏的“半吊子”被推了上去。他记得那天礼堂又闷又热，灯光昏暗，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还有评委。他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弹到后面脑子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最后那个和弦，他记得自己按得特别用力，指尖都疼了，好像那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慌乱和想要逃跑的冲动。 可那之后呢？他弹完了，台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好像也有嘘声？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下台后，在昏暗混乱的后台，撞进了一个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温热的怀抱——是沈确。沈确当时是学生会的，在后台帮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弹得不错啊，小川。” 就那一句话，那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驱散了他所有的紧张和沮丧，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出丑都值得了。他满心满眼，只剩下沈确，哪里还会注意到后台的其他人？更何况是周慕辰？ 周慕辰……那时候也在？他怎么完全没印象？ “那时候，”周慕辰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像陈年的酒，初尝平淡，后劲却带着绵长的苦，“你弹完下台，眼里只有台下那个给你鼓掌的沈确。后台那么多人，灯光那么暗，你像只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却又在看到他时，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 “我看着你追着他跑了十年。看着你眼里的光，从最开始的纯粹明亮，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患得患失，最后……一点点黯淡下去，蒙上灰尘。”周慕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陆景川的心上，“我对自己说，如果沈确能让你一直那么笑，能护住你眼里的光，也好。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 “可是他没有。”周慕辰的语气陡然转冷，那冷意里压抑着深沉的怒与痛，“他只会让你哭。让你委屈，让你卑微，让你一点点失去自己。我看着你从一颗会发光的星星，变成一块需要依附他才能存在的、灰扑扑的石头。我试过……用别的方式，想拉你一把，但你眼里只有他，你看不到任何人，任何事。” “直到那天晚上，”周慕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后怕的寒意，“在‘同心桥’。” 陆景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同心桥……他坠海的地方。 “我看到新闻，沈家庆典，全城焰火。”周慕辰的声音绷紧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鬼使神差，我开车去了附近。然后……就看到你站在那里，站在桥边，望着下面漆黑的海水，一动不动。烟花在你头顶炸开，那么亮，可你的背影……那么灰，那么冷，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消失。” “我想下车，想叫你。”周慕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压抑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但我手机响了，是公司急事。就那几秒钟，等我再抬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景川知道了。那几秒钟，他纵身跃下。 “我冲过去，只看到你坠下去的身影，听到那声落水的闷响……”周慕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猩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悔与暴戾，“我跳下去找你，可是海水太黑，太冷……我找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到……” 陆景川彻底僵住了，浑身冰凉。他记得，坠海前，似乎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和一声绝望的嘶喊……不是幻觉？真的是周慕辰？他跳下海去找他？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冬夜？ “我找了很久，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沿着海岸线一遍遍搜……最后，只捞上来你的外套。”周慕辰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他们都说你死了，没救了。可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么……没了。” “然后，就在我快要疯了的时候，”周慕辰看向陆景川，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后怕，有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你醒了。在酒店里，用那样一双冰冷、陌生、却又带着熟悉执拗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要合作，要搞垮沈家。” “陆景川，”周慕辰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陆景川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身影之下。距离近得陆景川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息，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雨夜的潮湿。 “我比沈确，更早看见你。只是你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现在，你回头了。哪怕是因为恨，是因为想利用我报复沈家，是因为走投无路……”周慕辰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轻轻拂过陆景川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冰凉的水痕。那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擦拭举世无双的珍宝。 “那我就不会再放手。” “你的恨，我帮你消。你的债，我帮你讨。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捧到你面前。” “但你要试着，看看我。” 周慕辰的额头轻轻抵上陆景川的，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力度。 “不是看周总，不是看盟友，不是看合作伙伴。” “是看周慕辰。一个等了你十年，看着你为别人要死要活、差点把自己等疯了的……傻子。” 滚烫的告白，混合着十年隐忍的苦涩、失而复得的战栗、以及毫不掩饰的、近乎掠夺性的占有欲，如同决堤的岩浆，瞬间将陆景川淹没、吞噬。他筑起的所有心防，那些用恨意、冰冷、算计垒砌的高墙，在这过于厚重、过于直接、也过于滚烫的情感洪流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逃，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拒绝，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带来一阵阵晕眩。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是周慕辰？ 前世，他掏心掏肺十年，换来的是一句“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今生，他满心恨意，只想复仇，却换来另一个人如此沉重、如此偏执的十年守望与告白？ 他不配。他这样一个被沈确弃如敝履、满心仇恨、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几乎称得上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却又强势到不容拒绝的深情？ 混乱、茫然、震惊、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以及更深重的、对未来的无措和恐惧……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像是敲打在他的心上。 周慕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额头相抵，呼吸相闻，目光深邃如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那目光里有不容错辨的期待，有深藏的忐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时间在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陆景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中挣扎的蝶翼。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再次从眼角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他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某种……冰封深处，被这滚烫的温度骤然撞击后，产生的、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裂响。 周慕辰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掀起了吞噬一切的暗涌。他缓缓抬起头，拇指的指腹再次轻柔地、珍重无比地揩去那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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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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