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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边面色无动于衷,扫了一眼跪地的人,越过一张张愁苦郁结的面色,落在了三人身上。一个中年男人看似低头,脚指头钻出破洞的鞋尖儿,左右摇晃。还有个中年妇人,一身粗布但利索板正,看着是个精干相,她没哭,只挺直腰背看着他。 禾边道,“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 中年男人被点名,还惊了下,忙抬头道,“回老爷,小的叫三顺,会赶车,跑腿送书信看门都能,之前伺候的主子是富商老板,我都能记住和老板打交道的。家里没人了,全死洪涝里,只我一个人。” 另一个妇人道,“回禾老板,我姓蓝,之前是一户人家的厨娘,后面那老爷作恶被巡案抄家了,我家里也没人,出门找活路来了。”她没说的是,她其实是被江流县的牙行强行拐卖到这里的,可这点目前无关紧要了,她要留下来。 禾边听了还没说话,周笑好就咋舌,看他们二人没哭惨,哪知道是这里面最惨的。可那面向倒不见怨天尤人苦相,反而瞧着很有精神。 “就你们了。”禾边道。 一人三两,交了钱后主事带着众人走,一路上那些人都怨恨这留下的两人,真是平时看着默不作声,这一抢就抢个大的。 禾边看着略显局促的两人道,“三顺叔,蓝婶子,我带你们去看住的屋子,冬天会再给你们添置棉衣……”禾边慢慢介绍着,两人连连感激,只问活计和主子喜好忌讳。 选人忙活完后,周笑好还三天两头往杜宅跑,就怕禾边心软被欺负。 但人家都干得好好的,很有分寸。 周笑好又给禾边提醒道,“你这些日子在城里忙活,那小河村你去看看没,小心你家管事被人挖走了。” 这都是经验之谈。 禾边道,“小河村杜三是我们一个镇上的,应该不会,等忙过了我再去看看。” 平时只做胭脂水粉就要一天,卖东西一天,其他零碎小事夹在一起,那就抽身乏术。最近又在看胭脂铺子,那更是忙不过来。 周笑好见劝不动,怕是禾边不知道现在平菇风向都火爆。 年节将近,原本老百姓逢人招呼的是各家年货置备情况,而现在,全都是问种平菇的路子。 大家都想种,但是菌种供不应求。而且,种这平菇听说不占地,就是茅厕大小的地方也能种,自己搭一个小木箱子,供暖放屋子里,也能种。 城里的老百姓也不都是富户,很多也是挤在小屋子里,又没地,只四处零散做工。这一消息出来,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又听说县城外的小河村就有杜家种的一亩平菇,百姓纷纷涌去看情况。 杜山一开始只以为赌坊的人时隔两个月还不消停,当即招呼人阻拦。不过等人走近,才知道是好奇平菇如何种植的。 更有大老板见杜山把小河村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亩地产值上了百两。 这还仅仅只是小几个月时间。 这种什么能有这样的产值? 种稻谷还得自己贴钱呢,一通赋税砸下来,何来赚钱。 有些药材农户也眼红,药材虽然赚钱,但生长周期年份长,远远没有这平菇来钱快。 种庄稼的,为什么提心吊胆?还不就是一年辛苦血汗钱砸下去,只能等秋收看结果。本质上对普通老百姓也是一种豪赌。 而现在,平菇成本低见效快收益好,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的都心动得不行。 小河村的杜山一时间成了香饽饽。 家里有女儿哥儿的拐着弯儿给杜山相看。那田间地头回家小路净是各种偶遇。 有大老板直接找杜山出高薪,想让他“另谋高就”。 杜山年纪轻才二十岁,自小在杜家村也没个名声,他们一家子都老实没什么声势,如今乍然被这样“铺天盖地”的追捧,年轻人有些飘飘然。 杜山在村里不想成亲就是觉得穷,生孩子下来穷滚穷,天生苦命人。 可现在不穷了,看得到希望了。 而且,还不是希望也不是梦,那现实就摆在眼前。瞧,四面八方的好哥儿好女娘都往他身边凑。各个老板都带他笑脸亲切。 这放眼望去,祖上谁有他这样风光的?他也是光宗耀祖改头换面了。 杜山现在每天出门那裤子都要用热巾帕擦一遍捋地平整,脚跟不能沾泥的,随时擦拭,渐渐地,眼睛开始往上面长了。 这天,有个哥儿约杜山傍晚去河边看星星,这意味着什么,杜山哪能不知道,恰好他也对那哥儿有意思,情窦初开心里很激动。 不过杜山没答应,只说回去问问老爹。 那哥儿气得很,这种小事也要问家里?但是在杜山看来,婚姻大事就得家里同意,不然就是苟合私通,对哥儿名声不好。 杜山半个月休两天,前几天刚休假陪哥儿进城玩了,这次还没等杜山偷偷溜回家,杜老木匠就来了。 “爹,你怎么来了?”杜山早上刚开门,对着屋檐下镜子把自己整理得利索亮堂,就见镜子里猛然出现他爹那张严肃的老脸。 杜山吓得一跳,赶忙转身问候。 他爹两眼冷霜,胡子上都结冰了,想是连夜赶来的。 一想到这里,吓得杜山一跳。也是前些日子,那些山匪被神侠一巴掌劈山拍没了,不然他爹有个好歹要如何是好。 杜山要进屋烧炭火给杜老木匠暖暖,杜老木匠摆着手,“这才什么天气,就烧炭火了,你也是有两个臭钱就知道享受了。” 杜山呐呐,“爹,您不忙吗?打谷机不是很多单子,我看小河村的木匠也在开始琢磨怎么打这个东西了。” 杜木匠忙,忙得很,那单子已经排到了明年年底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很享受,以至于忘记杜山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 还是村里人问起来,说要介绍儿媳妇,杜木匠才一拍脑袋,一声遭了。 杜山见他爹憔悴了,也心疼道,“爹,就不要熬夜弯腰做打谷机了,儿子现在能赚钱孝敬您了。前些日子,有个老板说给我开五两一个月,还包吃包住,我等年后就给杜家说说我不干了。” 五两一月呢,一年都存不到五年。 暴富。 杜山语气忍不住自豪嘚瑟起来。 “跪下!” 杜山一懵。 周遭村民听见动静,都纷纷探出脑袋,见杜山一个大汉子,平时能干说一不二的,现在居然跪在老头子面前。 有人围观杜木匠也没顾及杜山的颜面,他痛心道,“树不能断根,人不能忘本。我从小教给你的话,你才离家多久就忘记了?” “饮水思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忘记了?!” 啪啪的就是两竹条打在杜山的后背,冬天衣裳厚实,不疼,但是杜山脸火辣辣的疼。 杜山周围都是好些在他手下做事的婶子婆婆的,他脸搁不住,梗着脖子道: “这是我自己学的手艺,我自己凭本事吃的饭,现在别的老板看重我,我在杜家做的时候也全心全力,我没有一点对不住杜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何况,平菇种植的手艺杜家也自己公开,我为什么不能去更好的地方!” “就是爹你固执死板,一身木匠手艺也吃不开,不然咱家……”杜山气头上的话也没说了,因为见他爹双眼通红,嘴皮子哆嗦。 杜木匠深吸一口气,“修房子地基要深要稳,才能在上面盖代代相传的祖屋,做小东西要细致要认真,一件洗脸木盆都能用一代人。” “这话你还记得?” 自小他爹念叨的话,杜山何止记得,简直倒背如流。 “要是没有我早些年在杜仲路分家时帮忙说了一句话,杜家能请你种平菇?他们家平菇只传夫郎女娘,不传汉子。这是人家的恩情。” 杜山心里也冷静了,确实如此,他倒是忘记了这点。 杜木匠继续道,“赚钱就是做人情,做人情就是赚钱,你现在想不顾人情自己赚钱,你哪有这样的本事。平菇法子肯定迅速推广,不要一年,人家还要你?你又去哪里?回杜家村?你看村里人会不会戳断你脊梁骨。” “你说现在平菇法子公开,那些哥儿女娘肯定传给男人,你也就不背杜家的恩情了,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法子,一传给男人,十家有九家,家宅不得安生。” 人人都在地狱的时候,不需要反抗,但只有少数人在地狱,其他人都在岸上时,她们才知道不公,会闹会吵,她们也有了底气去争。 杜山听得云里雾里,但沸腾飘忽的心,被他爹几竹条抽下来,已经老实安分了。 “爹,你再抽我几条子吧!” 杜山羞愧低头道。 一旁围观的妇人婆婆都听明白了,一开始还觉得杜山说的有道理,杜老爹太认死理了,一听下来,原来这背后还有恩情和远见,果真是“黄荆条下出好人,棍棒底下出孝子”啊。 “哎,别打了别打了,杜山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又孝心,年纪轻,这遭算是考验住了。” “是啊,这情况,谁能不被迷糊住眼睛啊。” “还是家风正,这样世世代代都要积福的!” 杜老木匠没再打了,杜山也是真知道错了。 杜山还没来得及说亲事,现下也没心思说这些了,杜老木匠又从小河村风风火火回杜家村了。 和杜山暗暗相好的哥儿听了杜山的事情后,再三逼他骂他傻,放弃一月五两的月钱不去,留在这里一月五百文做什么。 真是固执死脑筋,难怪祖祖辈辈泥腿子穷苦命。 杜山和那哥儿说不到一起去,心思也就歇了,只专注搞平菇。他爹临走说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他是最早种的,要是手艺被别人赶超了,那才是丢脸。平菇虽然病虫害少,但也不是没有,叫他多琢磨多想多预防。 小河村平菇管事,被老爹当众教子的事情还是七拐八拐的,隔了小半月传到了禾边耳朵里。 禾边倒是忘记了这茬儿,现在平菇水涨船高,开给杜山的工钱是低了些。 这里面也有他的疏忽。 柳旭飞和赵福来忙镇上的平菇种植生意,他忙城里脂粉生意,倒是小河村的平菇一直稳健没出差错,到头来就忘记了这事情。 昼起见禾边懊恼着急,开解道,“当初定杜山去小河村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家风正,杜老木匠能管家,那边不会出现乱子,这会儿小宝也不用过分着急。” 禾边挺着急的,设身处地想想,他肯定更急不可耐。新老板开五两,而原老板只开五百文,多在小河村待一天都是亏本呢。 昼起道,“就是他走了不干了,小河村管事这位置,依然有很多适合人选。” 禾边道,“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只是暂时暴露出我们一个弱点,管理不足,过分依赖人情信任,工钱涨幅没有明确规划,杜山心里没底不知道,自然会这山望着那山高,看不到前途,自然留不住人。今后不仅小河村,还有青山镇上的,以及城里脂粉铺请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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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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