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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脚下机器运转的轻微震颤,和两个人并排坐着时、衣料偶尔蹭到的窸窣声。 摩天轮开始上升。 起初还能看清地面的人脸,李飞举着棉花糖从鬼屋方向跑出来,梁红举着班旗在后面追。 再高一点,人变成移动的黑点,过山车的轨道像银色的麻绳盘在地上。 祁云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放松。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一旁。 陆深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听课那样端正。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不是往下看,是平视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沉下去。 城市的轮廓从灰蓝变成橘金,又一点点沉淀成深紫。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亮起细碎的灯,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好看吗?”祁云野问。 陆深看了很久,久到摩天轮又升高了一截。 “……比想象中高。” “没坐过?” “没有。” 祁云野侧过脸看他。陆深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满城的灯火,像落进了星星。 “我以前,”陆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书上看过一张图。从摩天轮最高处看下去,城市的灯光会连成一片。” 他顿了顿。“书上说是‘万家灯火’。” 座舱又升了一截。现在他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不是市中心那片璀璨的高楼,是城市边缘那些低矮的、连绵的屋顶,零星亮着灯。 “那边,”祁云野忽然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是我家。” 陆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分辨不出任何具体的建筑。 “太远了,”祁云野自己也笑了,收回手,“看不见。” “嗯。”陆深说,“但我知道在那里。” 祁云野顿了一下,座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脚下机械轻微的运转声,和他们并排坐着时、几乎同步的呼吸。 “那你家呢?”祁云野问,“从这儿能指出来吗?”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城市的东南边,有一片更高档的住宅区,楼间距很宽,从高处能看见小区中央那片椭圆形的人工湖。 “那里。”他说。 祁云野顺着看过去。他其实分不清哪一栋是哪一栋,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了很久。 “也挺好认的。”他说。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 那一刻,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无边无际,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远处有烟花零星地炸开,大概是谁家提前庆祝元旦。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闷闷的,像隔着厚玻璃。 “陆深。”祁云野忽然开口。 陆深转过头。 祁云野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座舱顶棚那盏装饰用的小灯,姿态懒散,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每年元旦,”他说,“都来坐一次。” 摩天轮在最顶端停驻了大约三十秒。 这是设计好的观景时间。三十秒后,座舱会开始缓慢下降,重新回到地面,回到人潮和喧嚣中去。 那三十秒里,陆深看着窗外那片万家灯火,“……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母亲出差、保姆休假的某个夜晚,他独自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完了一本很厚的世界地理图册。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是夜晚的卫星图,整个大陆板块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图注写着: “夜间灯光分布,反映人类活动密集程度。” 他那时候想,原来这么多人,住在这么多盏灯下面。 现在他坐在摩天轮的最高处,脚下就是那片他只在书上见过的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在他指过的东南方向,有一盏在祁云野指过的西北方向。 还有很多很多盏,在他们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安静地亮着。 座舱开始下降,城市的轮廓重新被压缩成窗格里的片段,过山车的尖叫声渐渐变得清晰,李飞的棉花糖又出现在视野边缘。 祁云野伸了个懒腰,把手从脑后抽出来。 “下次,”他说,“带奶奶也来坐一次。她老念叨这辈子没坐过摩天轮。” “嗯。”陆深说。 “然后等高考完,叫上李飞梁红他们,包一整个座舱。” “嗯。” “再然后……”祁云野想了想,没想出来,“再然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陆深,笑了一下。 陆深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窗外那些万家灯火都没有这一刻亮。 座舱落了地。 门打开的瞬间,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裹挟着烤肠和糖炒栗子的香味。 李飞举着半根烤肠冲过来:“你们俩怎么才下来!我们在鬼屋都死两轮了!” 祁云野站起身,朝陆深伸出手。陆深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李飞举着半根烤肠:“接下来去哪?跳楼机?” 梁红一挥手:“走!跳楼机!” 几个女生欢呼着跟上,李飞把烤肠签子往垃圾桶一扔,也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祁云野看了一眼陆深。陆深正仰头看着那座机器。 座椅缓缓升到顶端,悬停,然后猝然坠落。尖叫声像被撕开的布帛,尖锐地划破夜空。 陆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祁云野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 “那边有打气球的。”祁云野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去不去?” 陆深转过头,“……去。” 第272章 现实世界(29)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祁云野连中十环。 第十一个气球爆开的时候,他把那只最大的毛绒熊从架子上摘下来,往柜台上一墩:“小子,练过?” “没有。”祁云野接过那只熊,转手塞进陆深怀里,“手感好。” 陆深抱着那只快有他半个人高的毛绒熊,低头看着熊憨态可掬的脸,揪了揪熊耳朵。 祁云野转过身继续瞄准,下一个气球爆开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抱着那只熊,在游乐场里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旋转木马,路过海盗船,路过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 陆深忽然停下脚步,祁云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科技走廊。 那是一座玻璃幕墙的弧形建筑,入口处排着长队,大多是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 门楣上亮着流动的蓝灯,写着“未来之光,沉浸式光影科技体验展”。 “想进这个?”祁云野问。 陆深看着那些在玻璃上跳跃的投影光点,顿了一下。 “……有点。”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之前在杂志上看过介绍,是生物医学主题的科普展。” 祁云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队尾走,“那排队。”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是一对年轻父母,父亲手里拿着两个粉红色的棉花糖,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正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光是什么”。 母亲仰着头,耐心地给她解释。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闷而沉,被玻璃幕墙滤过一层。 紧接着,灰白色的浓烟从科技走廊的通风口涌出来。 队伍静止了一瞬,然后炸开。 “着火了!” “快跑!” 尖叫声、脚步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团。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从建筑入口向四面八方奔涌。 保安举着扩音器冲过来:“疏散!所有人立刻疏散!展馆内部出现火情!” 祁云野第一反应是转身,他把陆深往身后一带,用脊背隔开那些横冲直撞的人流。 一个中年男人在混乱中特别显眼,陆深正盯着那个被裹挟在人潮里的父亲。 那个男人正逆着人流往里冲,手里的两个棉花糖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粉红色的糖丝被踩进地砖缝里。 是欣欣的父亲。 他怀里空空的,脸上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神情,声音被恐惧撕成碎片:“我老婆女儿还在里面!让开,我老婆还在里面!” 没有人听他的,人群从他身侧奔逃而过,像湍急的河流绕过一块孤零零的礁石。 祁云野只用了半秒钟,他松开护着陆深的手,拧开手里那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兜头浇在自己的外套上。 布料迅速洇湿,变成深色,往下滴着水,他把湿透的外套从身上扒下来,对折,捂住口鼻。 “在外面等着。” 烟雾越来越浓,警笛声从远处逼近,人群还在四散奔逃。 混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一小片天地罩得密不透风。 而祁云野站在他面前,没有湿的里衣被风吹得贴紧身体,露出单薄的肩胛骨轮廓。 他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外套,像攥着一面很小的旗。 他朝那个逆着人流的父亲走去。 陆深站在原地。 他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毛绒熊,站在被踩碎的棉花糖旁边,看着祁云野的背影被灰白色的烟雾一口一口吞没。 他的手很冷。 人群还在往他身后涌,像被惊扰的蚁群,乱糟糟、没有方向。 保安的扩音器已经喊到第三遍“请有序撤离”。 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着那扇门。 门里的烟雾更浓了,从灰白色变成浊黄,从门缝、窗隙、通风口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玻璃幕墙映着漫天火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祁云野进去多久了? 他不知道。 他数过自己的心跳。一百三十七下。 但他不知道祁云野进去的时候心跳是多少,所以这一百三十七下什么也不是。 终于,烟雾里冲出一道踉跄的身影。 欣欣爸爸。 他一只手几乎是拖着妻子,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消防通道跌出来。 欣欣妈妈披着丈夫的外套,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陆深一步冲上去,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刚刚跟你一起进去那个男生,” 他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把下半句挤出来:“他呢?” 欣欣爸爸还在剧烈地喘息,脸被烟熏得发黑,听见问话,茫然地抬起头。 他认出陆深,他张了张嘴,“他……他还在里面……” 熊掉在地上,憨态可掬的脸朝上,塑料眼睛倒映着漫天火光,和陆深转身冲向那扇门的身影。 · 祁云野捂着口鼻,弯腰跟在欣欣爸爸身后。 烟雾比他想象的更浓。 科技走廊那些流光溢彩的投影设备此刻全成了摆设,只有应急灯在灰白色的雾里亮着惨绿的光。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咔嚓一声脆响,像碎掉的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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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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