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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贺铮自己知道,他干得这么猛、这么凶,是快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逼疯了。 太累就好。 只要把体力榨干、肌肉酸麻、汗水刺得眼睛疼,他就能不去想那个还躺在自己炕上、烧得迷糊的病秧子。 “呼…… 吸……” 贺铮呼吸粗重,混着麦尘黄土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点血腥味。 可越想忘,感官记忆越往骨头缝里钻。 每一次右手发力,掌心老茧攥住粗糙木柄的摩擦感,都不受控地让他想起 —— 许逾白那张软烫的脸,怎么在他同一只掌心里,依恋地蹭动。 每一次麦浪里吹过一丝小风,拂过汗湿的胸膛,他都错觉是许逾白在土炕上凑近,温热带肥皂香的呼吸,喷在他颈窝。 “操!操!操!” 贺铮在心里连骂三声。 手里镰刀挥得越来越快,几乎带起残影。大片金黄麦子倒在脚下,锋利麦芒在他小腿、胳膊上划出细血痕,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一整个上午,贺铮像个没感情的铁疙瘩,硬生生把自己和许逾白两人的工分任务,以吓人的速度往前赶。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到了正午。 日头毒得像天上架了炼钢炉,地里空气被烤得扭曲,连虫都不叫了。 “当 —— 当 —— 当 ——” 大队部村口的破铁钟敲响,是中午下工的信号。 “哎呦亲娘哎,可算能歇了……” 地里社员像滩滩抽干水的烂泥,纷纷扔了农具,连滚带爬往地头树荫跑。 贺铮也停了手。 慢慢直起腰,宽阔的脊背有些发僵。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脚下黄土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 他拎着镰刀,拖着沉步走到歪脖子树下。没像别人那样四仰八叉躺地上,只是大马金刀靠树坐下,抓起树枝上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 “咕咚咕咚” 往干得冒烟的嗓子里灌。 就在这时,树荫另一头,几个累惨的城里知青凑一块儿,一边啃干粮一边抱怨。 说话的是知青点副队长赵建国,平时就自视甚高,这会儿正为手上血泡烦躁。 “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我来是搞建设的,不是当牛做马的!你们看那个新来的许逾白,仗着有几分姿色,装病装娇弱,第一天就躺平!” 赵建国不屑地咬一口杂粮窝窝头,语气酸得厉害,“他倒好命,躲屋里睡大觉,地都不用下。也不知道大队长怎么想的,居然还给他算基本工分!” 旁边女知青李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哥,许同志好像是真病了,昨天在火车上脸就白得吓人。他没下地,今天中午肯定也没口粮,他行李里好像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饿出事?” “饿死活该!” 赵建国冷笑,“资本家少爷做派!咱们谁有多余粮食给他?就让他饿着,饿两顿就知道黄土地不养闲人了!” 树荫这头,一片安静。 贺铮拿水壶的手,在半空僵住。 一滴凉水从壶口滑落,顺着嘴角滴在古铜色的锁骨上。 那小病秧子…… 没吃的? 贺铮脑子里 “嗡” 一声。 他突然想起,早上自己急着出门,只不耐烦扔了一句:“桌上有半拉面饼子。” 可那饼硬得像石头,许逾白连喝姜汤都能呛半死,他咽得下去? 更何况,那小子还发着烧! 破土屋一到中午被毒日头烤,闷得像不透风的蒸笼。他嫌被子沉,就那么把人一个人扔屋里,连口凉水都没放手边。 “我要是今天没熬过去死在这儿了…… 不费你什么事的。” 许逾白早上那句破碎、死寂的话,突然像被放大几百倍,在贺铮脑子里轰然炸开。 贺铮深吸一口气,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全乱。 “老子真他妈是疯了……” 贺铮低哑咒骂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带起一阵躁风。他连树上的短褂都没拿,只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和水壶。 “哎!贺老三!你干嘛去?大队长说中午就在地头歇着,下午接着割啊!” 远处二柱子见他要走,连忙扯嗓子喊。 贺铮连头都没回。 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迈得又大又急,起初只是大步走,到后来,直接在滚烫的黄土路上跑了起来。 强壮的背影在刺眼阳光下,透着一股狼狈又决绝的疯劲。 土路两旁的苞米地飞速后退。 贺铮只觉得心脏快撞破胸膛,不是累,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荒唐的恐慌。 他妈的!老子的炕,就算要死人,也得先问老子同不同意! 十分钟后,贺铮气喘吁吁冲到自家破败的矮墙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蛐蛐都热得不叫了。 正屋那扇破门,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紧闭的样子。 贺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手心里全是紧张冒的冷汗。 他几步冲上台阶,粗暴一脚踹开破门。 “砰!” 木门狠狠撞在墙上。 外头刺眼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扎进昏暗闷热、让人窒息的土屋。 贺铮高大、沾满泥汗的身子堵在门口,挡住大半光线。他急促喘息,带血丝的黑眸像猎鹰,瞬间精准锁定土炕。 可下一秒,贺铮浑身的血,像被瞬间抽干,彻底凝固。 土炕上,空空如也。 灰绿色破铺盖胡乱团在角落,本该躺在那儿的许逾白,不见了。 还不等贺铮那根弦彻底崩断,门背后阴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伴着剧烈喘息的摩擦声。 “铮哥……” 贺铮猛地低头。 门背后那片脏得爬着黑蚂蚁的黄土地上,许逾白整个人狼狈可怜地缩成一团。身上还套着贺铮的旧跨栏背心,两条细白的腿沾满地灰。 他似乎是想爬去桌边拿水,却因为高烧脱力,狠狠摔在了地上。 听见贺铮踹门的声音,许逾白费力从地上抬起头。那张脸因高热红得近乎妖异,冷汗把发丝全打湿,紧紧贴在脸颊。 他伸出那只昨晚被打、至今还泛着红肿的手,微颤着、无助地,抓住贺铮沾满干泥和汗水的裤脚。 “你回来了……” 许逾白仰着头,眼尾红得发艳,声音细碎,却带着致命的依赖, “我好渴……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第13章 摔进烂泥里的白瓷片 “当啷 ——!” 贺铮手里那把割了半上午麦子、刃上还沾着草汁和泥土的铁镰刀,从僵硬的手指间滑出去,重重砸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脆响刺耳。 他那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黑眸,此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脚边那团蜷缩在烂泥里的影子。 这屋子是黄土混麦秸秆的泥地,本就坑洼,加上昨晚他踹翻的半盆洗澡水,门背后早成了脏兮兮的烂泥浆。 而许逾白,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趴在那滩泥里。 那件宽大得晃荡的旧跨栏背心,大半个下摆沾满黑灰泥浆,湿哒哒贴在他削瘦的大腿上;两条露在外头、原本白得晃眼的细腿,蹭得东一块西一块脏污,膝盖上还磕出一大片青紫,触目惊心。 那模样,像一块本就带裂纹的上好白瓷,被粗暴摔进臭水沟,惨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他妈……” 贺铮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他脑子里那根叫 “理智” 的弦,在看到那只抓着自己裤腿、沾着泥却依旧白得刺眼的手时,“吧嗒” 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什么直男别扭,什么早上放的狠话,全他妈见鬼去! 贺铮猛地弯下铁塔似的身子,半点犹豫没有。那双干了一上午重活、沾着黄土和麦芒划痕的大手,粗暴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一把捞住许逾白的胳肢窝和膝盖弯。 “啊……” 许逾白被蛮力带离地面,身体失了平衡,发出一声虚弱的惊呼。 贺铮连扛带抱,把人从烂泥里直接拔起来,大步跨过满地狼藉,三两步冲到土炕边,将怀里轻得像把干柴的人,重重递出去,却又在快碰到炕席时,诡异地收了力道,轻轻放在破席子的炕沿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贺铮站在炕边,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五公里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被毒日头晒黑的脸上,肌肉因愤怒和后怕绷得发紧。 “老子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老实躺着!你当耳旁风?那是泥地!你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往地上爬什么?真想死是不是?!” 他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指着许逾白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他太气了,气到血液往脑门冲 —— 只要一想,要是自己中午没那点该死的不放心,疯了似的跑回来,这小子会不会在闷热如蒸笼的烂泥里,活活烧死、渴死,他就五脏六腑都烧得疼。 许逾白瘫在炕上,浑身软得没半点力气。大半个身子还沾着泥水,狼狈地靠在掉灰的土墙上。面对贺铮狂风暴雨似的怒吼,他没瑟缩,也没像早上那样别过头装死。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烧得通红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尘和成的泥印子。 “我渴……” 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小得可怜,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气音,“我喊了你…… 你不在。桌上的水碗…… 太远,够不到。我只是想…… 喝口水。” 简单一句话,配上那双湿漉漉、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瞬间浇灭了贺铮大半怒火。 渴。 贺铮猛地转头,看向屋中央的八仙桌。粗瓷大碗孤零零放在桌中间,还有半碗早上他倒的凉白开。可对一个烧得站不起来的人来说,从炕到桌子这三步路,堪比天堑。 他明明走之前,能把水碗放在炕沿上的。可偏偏因为心里那点烦躁的躲避,把碗扔在了桌上。 操。 贺铮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了鼓,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到长条凳旁,抓起自己带去地里、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的军绿色水壶。 “砰!” 贺铮拿着水壶走回炕边,拧开盖子,生硬地往他嘴边一递:“喝!” 许逾白看着怼到眼前的水壶,又看了眼贺铮黑如锅底、却藏不住慌乱的脸。他没伸手接,只是委屈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黑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手…… 没力气。拿不动。” 理直气壮的软磨,偏用这种快断气的虚弱语调说出来,让人根本生不起气。 贺铮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快炸了,最终还是暴躁地 “啧” 了一声。 “老子上辈子绝对刨了你家祖坟!” 他大步上前,强壮的长腿挤进许逾白因脱力而微敞的双膝之间,稳住下盘。随后,粗鲁地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垫在许逾白脑后,五指强势穿过他汗湿的碎发,用力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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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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