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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坐在后座,抱着那个破布口袋,一直没吭声。 他在琢磨。琢磨许逾白刚才那个眼神。 以前在上河村,许逾白虽然嘴巴利索,可身子骨总让人觉得像块易碎的冰。可刚才在那堆死鸡面前,这小子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劲儿,竟然比他这个杀过猪的汉子还要凶。 “想啥呢?”许逾白把手摸进贺铮的手心,指甲盖儿在那层厚茧上轻轻刮。 “没想啥。就是觉得……你刚才变了个人似的。”贺铮没撒手,五指一张,把许逾白那只细白的手给死死扣在了大腿上。 “那是你没见过我以前的样子。”许逾白转过头,盯着窗外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以前在京里,想往我脚底下使绊子的,可比这几只死鸡要狠得多。你要是现在怕了,趁着车还没上大马路,赶紧跳下去回村儿,还来得及。” 许逾白说着,手却极其不诚实地钻进了贺铮的大褂里,在那截结实的侧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回个屁。”贺铮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闷笑,那是属于受方特有的认命和妥协,“老子这辈子就是欠了你的。去了北京,老子要是听不懂那帮人说话,你就得整天把老子拴裤腰带上,听见没?” “拴着你还不够。”许逾白凑过去,在那道旧伤疤上哈了一口气,在那股子黏糊的劲儿里,眼神又变得幽暗了。 “我还得每天晚上,把你那一身的土腥味儿,用京里的香皂,一寸寸地给洗干净了。” 贺铮被这话说得腰眼儿又是一酸。 车子开了约莫两个小时,天色彻底黑透了。 小吴干事的声音从前排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子快要到家的兴奋。 “许少爷,前面就是省城的路口了。上了那条大马路,路就平了,咱们先去招待所对付一宿。” 贺铮隔着玻璃望出去。 远处,原本只有黑压压一片的荒原,这会儿竟然出现了一星半点、若隐若现的灯光。不是村里那种昏暗的煤油灯,而是亮得发白、连成一片的电灯泡。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公社的集市,哪见过这种大场面。 “那是……电灯?”贺铮指着窗外,眼珠子都快贴玻璃上了。 “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许逾白嫌弃地撇了撇嘴,可眼底却全是温柔。 他坐正了身子,极其自然地伸手帮贺铮把那件洗得发硬的褂子领口给理平了。 “铮哥,到了省城,先把那双沾了鸡血的鞋给换了。” 许逾白说着,目光扫过贺铮那双被泥水弄得一塌糊涂的布鞋。 贺铮下意识地想把脚往车座底下缩。他想说这可是你给老子做的,可一抬头,对上许逾白那双已经恢复了“北京大少爷”架势的眼,他那点子倔劲儿瞬间就憋了回去。 “换就换,老子又不是没钱。”贺铮拍了拍裤兜里那个蓝布包。 车子猛地一个转弯,轮子碾过石子地的“嘎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顺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胎噪。 那是只有大马路才有的滋味儿。 贺铮觉得屁股底下的颠簸没了,心里却咯噔一下,空得厉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泥泞不堪、带着诅咒和血腥气的小路,已经被无尽的黑暗给彻底吞没了。 他知道,这泥道儿,这辈子怕是再也走不回去了。 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一点点清晰起来。两层的砖瓦房多了,路边挂着红绸子的宣传语也越来越显眼。 就在吉普车稳稳地停在省城第一招待所那栋刷得通红的小洋楼面前时。 贺铮刚想推门下车,许逾白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膝盖。 他盯着门口那两个正对着车子探头探脑、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低声在贺铮耳边说了句: “铮哥,待会儿进去了,要是有人问起你是谁……” 许逾白停了一下,指尖在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上用力扯了扯。 “你就说,你是北京许家带回来的……‘贴身护卫’。” 贺铮愣了一下。 他瞅着许逾白那张在昏暗车厢里显出几分阴狠的脸,又瞅了瞅自个儿这一身寒碜样。 他正想问啥叫贴身护卫,就看见许逾白那只手,极其不安分地从他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那是昨天包裹里剩下的一张全国通用的…… 工业券。 许逾白把那张券夹在指缝里,在那两个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拉车门的当口。 他猛地一拽贺铮的领子,在那沾了泥汗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铮哥,别露馅了。不然,我可保不住你这身……‘壮骨头’。”
第108章 这城里人的地界,真憋屈 “保个屁!老子这一身排骨,还得你保?” 贺铮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粗气,手心在那块软乎乎的皮座上狠蹭了两下,蹭掉了一层黏糊糊的冷汗。他嘴上虽然硬得像块刚出窑的砖头,可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的大脚却极其不自然地缩了缩,试图藏进那满是机油味儿的座包底下。 许逾白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出的那抹弧度里全是看透一切的坏。他没接话,只是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挑,那张全国通用的工业券在指缝里像片薄刃似的转了个圈,最后极其利索地滑进了他衬衫胸口的那个小兜里。 “嘭”的一声,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股子带着省城特有的、那种烧煤烟味儿和雪花膏混杂的气息,顺着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许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省第一招待所的服务组组长,叫我小王就行。”门口站着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枚红彤彤的胸章。他一边弯腰虚扶着车顶,一边拿眼神极其利索地往车里扫。 当他的目光扫到贺铮身上时,明显的顿了一秒。 贺铮那模样,在上河村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可在这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招待所大门口,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黑瞎子。古铜色的膀子露在破短褂外面,肌肉一坨一坨地绷着,手里还提着个满是补丁的编织袋,袋子口甚至还露出一截沾了血的鸡毛——那是刚才路上那包袱里不小心挂上的。 “这位是……”王组长迟疑着问了一句,手里的本子下意识地往怀里收了收。 许逾白先迈出了腿。 他踩在那双干净得没一丝土星子的黑皮鞋里,身板挺得笔直,那件的确良衬衫在这路灯底下白得发冷。他没回头,只是极其自然地把胳膊往后一伸,五指张开,在那儿悬了半秒。 贺铮心里暗骂了一句“讲究”,却还是极其认命地把自个儿那只满是厚茧的老茧手递了过去,托住了许逾白的肘子。 “这是我带出来的贴身护卫,贺铮。” 许逾白的声音清冷得像这雨后的夜露,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着股子让人不敢多问的威严。他微微仰起下巴,斜了一眼王组长,语气冷淡得没一丝人气,“家里不放心我在乡下受罪,特意让他跟着。怎么,省城里的规矩多,护卫不让进?” “不不不,许少爷说笑了!”王组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三分,腰也往下塌了半寸,“北京许老先生已经特意交代过了,您的房间和护卫的铺位都排好了。快请进,里头备了热水。” 贺铮听着这声“许少爷”,后脖颈子的汗毛都被激得竖了起来。他瞅着跟前这个半年前还在大队部为了分两斤棒子面跟会计磨破嘴皮子的病秧子,这会儿却一副大权在握的狂样,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憋屈劲儿,简直能从鼻孔里喷出火来。 他扛起那个破口袋,迈开大步跟在许逾白后头。 招待所的大厅地上铺着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让贺铮这种习惯了踩硬土地的脚跟极其不自在,总觉得自个儿这百十来斤的重量要把人家这地给踩穿了。 两边的墙上刷着白石灰,挂着一圈红绸子的标语。 屋顶上那一排长条的日光灯“嘶嘶”地响着,照得贺铮眼睛生疼。 他在村里待了二十年,煤油灯那点微弱的黄光就是他世界里的全部亮度。这会儿猛地进了这白晃晃的银河里,他觉得自己那一身的泥点子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裤裆里那点被许逾白摸出来的褶皱都无处遁形。 前头许逾白走得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盖了红戳的介绍信,极其随意地甩在收银台的木柜面上。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本来正翻着白眼在数手里的粮票,一抬头瞧见许逾白那张清俊冷傲的脸,还有那几张印着“北京”抬头的信封,脸色瞬间变得跟开了花儿似的,两只手忙不迭地接过证件。 “许同志,您的房间在二楼208,是大单间。贺卫士的铺位在隔壁,是个临时加的铁床……” “不用了。” 许逾白冷不丁地打断了她,指尖在柜台边缘有节奏地敲了两下,那响动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受了伤,得近身照顾。”许逾白盯着那女服务员,眼神里的疯劲儿藏在那层斯文的皮相下,显得阴森森的,“把他的铺位撤了,在我那单间里加套被褥就行。要是半夜我病发了,他在隔壁听不见,这责任你们省招待所担得起?” “这……这不太合规矩,毕竟……”女服务员瞅了瞅贺铮那一身汗腥味儿,小声为难。 许逾白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那个装了派克钢笔的红绸子盒子,极其缓慢地在桌上推了推。 “我爸说,省城的办事效率高。看来,是老头子在京里待久了,不太了解底下的难处。” 那王组长一听这话,魂儿都要吓飞了。在京里待着的老头子,那能是普通老头子? “许少爷您消消气!小张,还没听见许同志的话吗?赶紧去208加被子!多拿床厚实的!快去!” 贺铮在后头听得牙根儿直痒痒。这绿茶精,撒谎、扣帽子、装病,这一套下来连个气都不带喘的。还“贴身护卫”,老子昨晚上是被你贴着身子给X…… 他想到这儿,赶紧把脑袋扭向一边,盯着墙角那一盆已经蔫巴了的万年青猛看。 “铮哥,拎上东西,上楼。” 许逾白回过头,对着贺铮招了招手。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唤家里养的那头老黑牛。 贺铮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拎起那个破口袋,顺带还要拎着许逾白那个沉甸甸的北京包袱。两只大手因为用力,胳膊上的二头肌把那件烂短褂的袖口撑得快要炸开。 两人顺着窄窄的木头楼梯往上走。 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贺铮的心尖子上。 到了208门口,王组长极其狗腿地用钥匙捅开了锁。 “许少爷,您慢歇着。热水瓶里是刚打的开水,洗脸盆在架子下面。晚饭一会儿给您送上来,是红烧肉和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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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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