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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床板坐起来,一转头,就看见许逾白正坐在八仙桌旁。这小子今天换了件崭新的浅灰色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竟然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那股子斯文败类的大少爷气场,挡都挡不住。 桌上放着几个焦圈,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汁儿,那是许逾白一大早出门去胡同口买的。 “醒了?过来吃早饭。”许逾白放下手里的旧报纸,看了他一眼。 贺铮趿拉着那双胶鞋走过去,瞅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啥玩意儿?馊了的泔水?” “老北京的豆汁儿。尝尝。”许逾白把碗推过去。 贺铮半信半疑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噗——”他扭头全吐在了地上的痰盂里,苦着一张脸直咳嗽,“操!这他妈是人喝的?你们城里人就喝这破玩意儿?!” 许逾白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拿了个焦圈递过去:“吃这个压压味道。赶紧吃,吃完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啥?”贺铮一听这三个字,拿着焦圈的手顿住了。他是个没户口的盲流,见了穿制服的就发憷。 “去给你落户,顺便把这院子的房契过了你的名。”许逾白拿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供销社买棵白菜。 贺铮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嘴里的焦圈都忘了嚼。 昨晚在黑暗里,他以为许逾白说这院子写他的名字,不过是这小绿茶精在床上哄人开心、骗他乖乖就范的荤话。这年头,房子那是多精贵的命根子?这四合院就算再破,放在北京城里,也是普通人干十辈子农活都换不来的。 “你……你来真的?”贺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许逾白,老子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你把房子落老子名下,你图啥?” “图你这辈子只能给我一个人暖被窝。”许逾白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手指在贺铮那张糙脸上刮了一下,“走吧。我许逾白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上午九点,管辖这片胡同的街道派出所。 大厅里乱糟糟的,全是来办暂住证和开介绍信的人。一股子廉价烟草味儿和旧纸张的霉味儿混在一起。 贺铮跟在许逾白后头,高大的身躯缩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浑身不自在。他这身打扮,在这群穿着蓝灰色中山装的城里人中间,扎眼得很。办事的几个民警拿眼角扫了他好几次,那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盘问。 许逾白倒是从容。他走到最里头那个挂着“户籍科”牌子的窗口前,曲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里头坐着个胖乎乎的户籍警,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一抬头,瞧见许逾白那身气派和金丝眼镜,态度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几分。 “同志,办什么业务?” 许逾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顺着玻璃底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办落户,还有房产过户变更。这是部里开的条子,还有原房契。” 那胖警察狐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水溅在桌子上都没顾上擦,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许老先生签的字?您是……许家的二少爷?” “是我。”许逾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带我爱……带我这位兄弟来落户。这套院子,以后挂在他的名下。” 他说着,回头看了贺铮一眼。 胖警察探头瞅了瞅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那儿的贺铮,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明白许家二少爷怎么会带个泥腿子来过户房产,但他哪里敢多问。那部里的红戳子可是实打实的。 “行!行!没问题!”胖警察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叠表格,拿了印泥和钢笔递出来,“那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过来签个字,按个手印。” 贺铮脑子还是懵的。 他被许逾白拽到窗口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表格,他觉得这比看天书还难。 “老子……老子不会写字。”贺铮憋了半天,一张脸涨得通红,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在村里他不觉得这有啥,可在这省城的公安局里,他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泥土里。 胖警察愣了一下,眼神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鄙夷。 还没等那警察开口,许逾白已经绕到了贺铮身后。 他没嘲笑,也没替他写。他只是贴着贺铮宽阔的后背,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握住了贺铮那只布满老茧、连握笔姿势都不对的右手。 “我教你。” 许逾白的声音响在贺铮耳边。他带着贺铮的手,将那支蘸了墨水的钢笔落在纸上。 一笔,一划。 贺、铮。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两只爬行的蜘蛛。可贺铮看着那纸上的黑字,眼眶却突然酸得发胀。 活了二十年,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北京城里,在这个高高在上的派出所里,许逾白握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按手印。”许逾白松开手,轻声提醒。 贺铮把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地戳在那个名字上。 那鲜红的指纹印在纸上,就像是一道沉甸甸的卖身契。贺铮知道,从这印泥落下这一刻起,他这条命,连带着这身骨头,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个叫许逾白的大少爷手里了。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推车正冒着热气,几个剃着光头的小孩在街沿上打闹。 贺铮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盖了钢印的红本本,走在阳光底下,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行了,别把本子捏碎了。以后这四九城,你也能横着走了。”许逾白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 贺铮转过头,看着许逾白。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糙汉子不习惯说这种软话,他只知道,以后要是谁敢动许逾白一根手指头,他绝对把那人的骨头一寸寸敲断。 “走吧,回家。”贺铮把红本本揣进最贴肉的里怀兜里,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替许逾白挡住了街口吹来的穿堂风。 两人刚走到那条老胡同的拐角。 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车牌号看着眼熟。 车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军绿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那人长得跟许逾白有几分像,但眉眼间的轮廓更加硬朗,透着股子在部队里滚打出来的冷硬杀气。 他站在风口里,手里夹着根抽了一半的特供香烟,眼神越过车顶,直愣愣地砸在了贺铮和许逾白身上。 许逾白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在看清那男人的瞬间,唰地一下沉到了底。 那男人扔了烟头,锃亮的皮鞋将烟蒂碾灭在青砖上,抬起头,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老二,玩够了没有?老爷子让你带这泥腿子回去,你倒好,直接带人来过户房产了。”
第129章 老子替你挡 那半截带着火星子的特供香烟在青砖上被碾成了一滩烂泥,升起一缕刺鼻的白烟。 许逾江穿着那身笔挺的军绿色呢子大衣,两只手插在兜里。他站在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旁边,下巴微微扬着,眼神越过车顶,像看路边的一条流浪狗似的,上下扫量着贺铮。 “老二,玩够了没有?老爷子让你带这泥腿子回去,你倒好,直接带人来过户房产了。” 这话一出,胡同口那股子夹着烤白薯甜香的烟火气,瞬间被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味儿给冲散了。 贺铮那一身刚在派出所里硬撑出来的胆气,被这声“泥腿子”刺得直冒火星子。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粗喘,两只大脚在地上重重一踩,宽厚的肩膀直接往前跨了半步,把许逾白大半个身子全挡在了自己那件破旧的蓝布褂子后头。 “你骂谁泥腿子?”贺铮梗着脖子,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盯着许逾江,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嘣响。 在黄土地上,谁要是敢这么指着他贺老三的鼻子骂,他早一拳头把人的槽牙给干碎了。可这里是北京,他怀里揣着那个刚盖了钢印的红本本,那本子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知道,对面这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在局子里蹲一辈子。 许逾江冷笑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贺铮,只是盯着他身后那片衣角。 “逾白,这就是你在这穷山沟里养出来的规矩?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个下人乱吠了?” “大哥这眼神儿,怕是在部里的办公室坐久了,熬坏了。” 许逾白从贺铮身后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明明身子骨看着比许逾江单薄了一大圈,可他往前一站,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和狂气,硬生生把许逾江那身官威给压下去了半截。 许逾白伸手,微凉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搭在了贺铮那攥得发白的拳头上,不轻不重地掰开了他紧扣的五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挤进他的掌心里,十指相扣。 当着许逾江的面,他把两人牵着的手抬了抬。 “大哥,介绍一下。这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这套四合院的户主。”许逾白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这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贺铮的名字。在这条胡同里,他是主,咱们许家才是客。你跑到主人的地界上骂人,许家的教养就是这么教的?” 许逾江的脸刷地一下沉了下来,面皮抽搐了两下,那股子伪装出来的体面差点儿挂不住。 “许逾白!你简直是不知廉耻!”许逾江指着他们交握的手,压低了嗓子怒喝,“老头子念你在乡下吃了半年的苦,好心好意派我来接你,还捏着鼻子认了你带个乡下人进门。你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把妈留下的那套院子过户给一个外人!你真想把许家的脸面扔在长安街上让人踩吗?!” “脸面?” 许逾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咳。他松开贺铮的手,慢慢走到许逾江跟前。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许逾白那双清冷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许逾江的眼睛。 “十年前,你带人冲进老头子书房,把那份绝密档案偷出来交上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许家的脸面?” 许逾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直接捅进了许逾江的肺管子里。 许逾江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惊恐。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在了轿车的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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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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