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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叫什么?” “阿九。” “行,跟着老张学规矩。”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没再多问一个字。 厉惊澜应了一声,退出公事房。 门外,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等他。那汉子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他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见厉惊澜出来,咧嘴一笑。 “新来的?”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我叫张大山,他们都叫我老张。走吧,我带你去认认门。” 厉惊澜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公事房。 楚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张往前走。 老张话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是伙房,饭点别迟到,迟到没饭吃;一会儿又指着几排矮房说那是下等兵舍,你住最里面那间,挨着茅房,味儿大,但便宜。 厉惊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一半,老张忽然回头看他:“你小子,练过?” 厉惊澜心里一动,面上却茫然地眨眨眼:“练过啥?” “武功。”老张上下打量他,“今天武试我看了,你那几手躲得挺溜,不像没练过的。” 厉惊澜挠挠头,露出一个憨笑:“在家干农活,劈柴挑水的,力气有点。武功是真没学过,村里也没人会。” 老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就当你是干农活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晃晃悠悠的。 厉惊澜跟在他身后,目光从老张的后背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深夜。禁军驻地,下等兵舍。 厉惊澜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意识深处,一道声音响起。 “报到完了?” “嗯。” “怎么样?” 厉惊澜沉默片刻。 “禁军副统领,叫楚涵。三十出头,寒门出身。”他顿了顿,“看起来是个难糊弄的。” 云中客那边传来一声轻笑:“难糊弄也得糊弄。碎片就在御书房地下,你离它越近,咱们就越主动。” 厉惊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中客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试探:“疼不疼?” 厉惊澜愣了一下。 “什么?” “伤。”云中客说,“今天药渡过去了,你那会儿呼吸不太稳。” 厉惊澜沉默了两秒。 “还行。” 云中客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厉惊澜以为他睡着了,那边又传来一句:“别硬撑。撑不住就说。” 厉惊澜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 “对了,阿玄真的想你了。”云中客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今天它把我放在桌上的馒头叼走了,藏在你那屋的枕头底下。我找了一下午,最后在它窝里翻出半拉馒头渣。” 厉惊澜:“……” “它这是给你存的干粮,怕你饿着。” 厉惊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在黑夜里一闪就没了。 “替我谢谢它。” “你自己回来谢。”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厉惊澜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194章 调令暗流 禁军驻地,校场。 天还没亮透,操练就开始了。 厉惊澜站在队伍里,跟着前面的老张,一招一式地比划。枪法、刀法、队列、体能,从早到晚,轮着来。 他压着修为,把自己变成一个刚入行的新兵,动作会慢半拍,力气会跟不上,偶尔还会被教官骂两句。 “阿九!你那枪往哪儿捅呢!” “阿九!跟上跟上!” “阿九……” 厉惊澜低头挨骂,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教官骂完了,他继续练,动作还是那个动作,但就是透着一股笨拙。 老张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笑两声,有时候会过来指点他几句。 “枪不是这么握的。”老张掰他的手指,“虎口要对准枪杆,发力才顺。” 厉惊澜点点头,照着改。 老张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行,练吧。” 厉惊澜继续练。 他心里清楚,老张在试探他。从第一天报到起,老张就在试探。那些看似随意的指点,那些突如其来的问题,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都是在看这个“阿九”到底有没有问题。 厉惊澜让他看。 他看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看出来。阿九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漠州农民,力气不小,反应还行,但没练过武,脑子也不算太灵光。 老张的试探渐渐少了。 但厉惊澜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看他。 楚涵。 禁军副统领,三十出头,寒门出身。这人话不多,存在感却极强。每次他往校场边上一站,操练的人动作都会不自觉绷紧几分。 厉惊澜能感觉到,楚涵的目光偶尔会从他身上扫过。那目光不重,像是随意一瞥,但他知道那不是随意。 楚涵在观察所有人。 新兵里谁老实,谁滑头,谁背后有人,谁值得培养,他心里都有本账。 厉惊澜让自己变成一个老实人。 操练认真,干活卖力,不惹事,不多话。下了操就回下等兵舍,跟那群大老粗挤在一起,听他们吹牛骂娘,偶尔跟着笑两声,从不插嘴。 半个月下来,也没人觉得这个阿九有什么特别的了。 驻地的生活单调得出奇。每天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吃饭,未时接着操练,酉时收队,戌时熄灯。周而复始。 厉惊澜站在宫门外的岗哨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白天站岗,晚上巡逻,偶尔还要去伙房帮厨。 他干过最离谱的活,是给统领的马刷毛。 那匹马脾气烈,见人就咬。他站在马厩里,手里拿着刷子,那匹马瞪着他,他也瞪着那匹马。 一人一马对峙了半天。 最后是马先怂了,低下头,让他刷。 厉惊澜一边刷一边想,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干过最没出息的事。 云中客的声音在链接里响起,带着点笑意:“怎么样?马刷完了吗?” 厉惊澜手上不停:“刷完了。” “没被咬吧?” “没有。” “那就好。”云中客顿了顿,“我这边今天又遇着个和尚,非要给我念经。我说不用,他不听,念了小半个时辰。阿玄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 厉惊澜嘴角动了动:“你让它听的?” “它自己要听。”云中客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那和尚一念经它就闭眼,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睡着了。” “应该是睡着了。” “……我也觉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厉惊澜把马刷完最后一下,拍了拍马背。那匹马回头看他一眼,没咬他。 云中客又开口:“你那边,宫里情况摸清了吗?” 厉惊澜放下刷子,靠在马厩的栏杆上。 “差不多了。” 皇宫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皇帝今年十二岁,坐在龙椅上还没长开。太后姓华,三十出头,据说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在是个狠人。朝政她把持着,禁军她插着手,外戚她安插在各处。 帝党那拨人,以几个老臣为首,天天在朝堂上跟太后党吵架。吵来吵去,什么都没吵出来。 还有一拨人,不站队,只求自保。楚涵就是其中之一。 但中立不是那么好站的。 厉惊澜这半个月站岗,看见过好几次,太后党的人来找楚涵“喝茶”,帝党的人来找楚涵“议事”。 楚涵每次都接待,每次都点头,每次都说“容我再想想”,然后就没了下文。 两边都拉拢他,两边都防着他。 楚涵还有个对头,叫苏孜,禁军统领,正儿八经的太后党。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一团和气,但禁军里的人都知道,苏孜手里沾过不少血。 楚涵和苏孜,一个副统领,一个正统领。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较着劲。 厉惊澜刚来没几天,就看见过一次。 那天苏孜从宫里出来,正好遇见楚涵。两人在宫门口站住,互相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苏孜笑着拍了拍楚涵的肩,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楚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孜走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厉惊澜当时站在不远处的岗哨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后来跟云中客说:“苏孜这个人,比楚涵危险。” 云中客问:“怎么说?” 厉惊澜想了想:“楚涵是刀,明着来的。苏孜是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你一下。” 云中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点。” 厉惊澜没回。 这天收操后,厉惊澜被叫去伙房帮厨。 伙房的管事姓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一条腿瘸了,退下来管伙食。他见厉惊澜进来,也不客气,直接指着一堆土豆说:“削皮。” 厉惊澜坐下削皮。 郭管事在旁边烧火,一边烧一边絮叨。说今天的肉不新鲜,说米又涨了价,说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底下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厉惊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削到一半,有人进来。 厉惊澜没抬头,但余光扫到来人的靴子,那是禁军将领才能穿的制式。 郭管事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楚大人?” 楚涵站在门口,目光在伙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厉惊澜身上。 “阿九。” 厉惊澜放下刀,站起来,低头行礼:“楚大人。” 楚涵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听说你给统领的马刷毛,那马没咬你?” 厉惊澜低着头:“回大人,没咬。” 楚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厉惊澜没说话。 楚涵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你调到我的队里。” 厉惊澜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走出伙房,消失在暮色里。 郭管事在旁边啧啧两声:“行啊小子,楚大人亲自来要人,你这是要走运了。” 厉惊澜低下头,继续削土豆。 走运?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楚涵这是在查他。从老张到伙房,从刷马到削土豆,都是在查他。查了半个月,没查出问题,干脆把人调到眼皮底下,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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