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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王二狗,他会认罪吗?” “会。”谢砚说,“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赖不掉。”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呢?” 谢砚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抱着碗,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就把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但谢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谢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
第4章 锁定 刘仵作走后,谢砚没有急着去县衙。 他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只破碗,脑子里反复转着刘仵作的话——慢性中毒,至少半年,每日不断。能把毒渗进陶碗孔隙里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个人懂粗陶的特性,知道毒液会渗进去、洗不掉。这个人有耐心,愿意花半年时间,一天一天地看着一个孩子慢慢死去。 王家庄有这样的一个人。 谢砚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问去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谢砚没有直接去县衙报案。他需要证据,铁证。 他先去了镇上。 晨雾还没散,青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谢砚直奔镇东头的济生堂——这是镇上唯一的药铺,如果王二狗买过乌头,这里一定有记录。 药铺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谢砚进来,抬了抬眼皮:“抓药?” “不抓药,查个东西。”谢砚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半年前,你们铺子里卖过乌头给王家庄一个叫王二狗的屠户,我想看看记录。” 掌柜的放下笔,上下打量了谢砚一番。几文钱不多,但谢砚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他没敢怠慢。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下。 “永安十九年四月十七,王家庄王二狗,买乌头三钱,用途——泡药酒治风湿。” 三钱。够毒死一头牛。 “他以前买过吗?” “没有。就这一次。”掌柜的合上账册,“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杀猪的泡什么药酒,他说他腰疼。我没多想就卖了。” 谢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掌柜的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王二狗……他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个人。” 谢砚脚步一顿:“什么人?” “不认识。不是咱们镇上的,穿着体面,说话口音像是府城那边的。王二狗对他很恭敬,一口一个‘爷’。”掌柜的皱了皱眉,“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现在你说出了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短须,右手戴了个玉扳指。”掌柜的想了想,“左手虎口有一道疤,递银子的时候我瞥见了。” 谢砚心里一动。府城来的人,王二狗对他恭敬——这不是普通的指使。他谢过掌柜,出了药铺。 出了济生堂,谢砚又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他要查另一件事——王二狗买碗的记录。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卸门板。谢砚上前问:“老板,半年前王家庄的王二狗在你这里买过碗吗?” 杂货铺老板想了想:“买过。买了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便宜。”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他买碗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跟死了娘似的。”老板压低声音,“而且他身边跟了个人,穿得体面,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人。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王二狗买完碗就出去了,恭恭敬敬地把碗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就瞥见右手戴了个玉扳指。” 又是玉扳指。同一个人。 谢砚谢过老板,出了杂货铺。证据链又多了一环——王二狗不仅买了乌头,还买了碗。买完的时候,那个府城来的人也在。 --- 回到村子,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找了村里的李婆子。 李婆子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人,谁家的事她都知道。谢砚在村口堵住了她,递了几个铜板。 “大娘,王二狗大半年前骚扰村东头那个落难哥儿的事,您知道吧?” 李婆子收了钱,话匣子就打开了:“知道知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堵着门不让那哥儿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后来那哥儿喊了一声,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之后他还去过吗?” “后来又去过几次,每次都被赶出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停了。”李婆子撇了撇嘴,“我还纳闷呢,他那种人,怎么突然就老实了?” “什么时候消停的?” 李婆子想了想:“差不多半年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阵子。” 半年前。正是沈安开始生病的时候。 谢砚又去问了王二狗的几个邻居。一个姓张的大爷告诉他,王二狗这半年确实消停了不少,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喝酒了。“以前三天两头喝醉,在村里骂街。这半年倒是老实,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另一个邻居王大婶说,她好几次看见王二狗站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往沈清辞住的方向张望。“也不过去,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就走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看什么?谁知道呢。” 谢砚把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王二狗骚扰沈清辞,被拒。王二狗买了乌头,买了碗。王二狗开始往沈清辞家附近张望。沈安开始生病。王二狗消停了。沈安死了。 时间线,对上了。 ---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辞还坐在灶台边,抱着那只破碗,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他没有去点火,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听见谢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谢砚坐到他对面,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一一说了。 “王二狗半年前买过乌头,三钱。”谢砚说,“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还买过碗。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买碗的时候,同一个人也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 “这只碗……”他的声音在发抖,“是王二狗买的那只?” “大概率是。”谢砚说,“你原来的碗被他摔了,第二天这只碗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不是巧合。” “他为什么要换碗?直接下毒不行吗?” “直接下毒会被你发现。把毒渗进碗里,每次吃饭喝水都会摄入微量毒素,你不会怀疑,只会以为弟弟身体不好。”谢砚顿了顿,“这个手法,不是王二狗能想出来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是那个人教的?” “很可能。”谢砚说,“那个从府城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王二狗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沈清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恨意,“他杀了阿弟,就只是一个棋子?” “我说过,不是要杀你阿弟,是要杀你。”谢砚看着他的眼睛,“阿弟是挡在前面的。杀了阿弟,你就没有牵挂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在这个世道里,比死了还惨。”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得罪了谁?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带着阿弟跑了三千里,我只想活着……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我?” 谢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他说,“沈家灭门案,有人不想留活口。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威胁。”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家……”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了,“你查过我?” “没有。”谢砚说,“是你自己说的。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是罪臣之后。”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砚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清辞身上藏着秘密——那枚梅花花钿下面覆盖着什么,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会带着弟弟从京城流落到这穷乡僻壤。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王二狗的事,先处理。”谢砚说,“明天我去县衙报案,让周大人抓人。” “证据够吗?” “够了。”谢砚说,“药铺的账本、杂货铺的证言、邻居的证词、刘仵作的验尸格目,加上他家的乌头和这只碗——五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赖不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破碗。 --- 第二天一早,谢砚去了县衙。 周明远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看见谢砚进来,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又怎么了?” 谢砚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刘仵作的验尸结论,一件一件地摆在周明远面前。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条证据都说得明明白白,像是前世在安全会议上做报告一样。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药铺的账册翻了几页,又放下。拿起杂货铺的证言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很久。 “你是说,王二狗半年前买了乌头,买了碗,骚扰过沈家哥儿,然后沈家哥儿的弟弟就开始生病,病了半年,死了。碗里有乌头,王二狗家里也搜出了乌头。” “对。” “你觉得,是他干的?” “证据指向他。”谢砚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买乌头和买碗的时候,他身边都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明远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府城来的人……”他喃喃重复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谢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牵扯到府城,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大人,先抓王二狗。”谢砚说,“王二狗开口了,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对门外喊了一声:“赵捕头!” 赵捕头从外面走进来,抱拳:“大人。” “带人去王家庄,把王二狗拿来。” 赵捕头看了谢砚一眼,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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