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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合眼,复又睁开。 眼底那最后一点冰冷的浮光也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无论她是无意流落的珍宝,还是精心伪装的毒药。 既入他眼,便只能在他的掌心。 第9章 妹妹 温子苏踏进听竹院角门时,怀里的银票已经换成了一张薄薄的赎当票据和一包药材。 这具身体被糟蹋得太狠了,经脉脏腑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必须滋补。 可偏偏体内情况复杂,寻常补药吃下去,搞不好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不少药材,种类与药性与他前世所知有些微妙出入。 他凭着医者的直觉和这身体对药性的特殊感应,在药铺斟酌再三,才选出这几味药性最为温和、重在固本培元的。 虽不特别对症,但胜在稳妥无害,能像细雨般慢慢浸润这干涸的根基。 就这小小一包,只够熬一碗的量,竟花了一百两! 温子苏提着药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怪不得尚书府不给用,这成本,简直是在烧钱养一个未必能成功的筹码。 他快步穿过庭院,只想赶紧回屋煎药。 刚绕过廊柱,前头假山后传来压低的抽气声,是两个小丫头: “真真吓死人!二小姐怎么就掉池子里了......” “捞上来人都僵了!好不容易救活,竟谁都不认得了!看着夫人的眼神都直愣愣的......” 声音随着脚步声仓皇远去。 温子苏猛地钉在原地。 二小姐......落水.......失忆...... 他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前世妹妹咽气前那双涣散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难道......? 不。 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如野草疯长。 万一...... 万一原主这个妹妹的壳子里,如今装着的,是...... 他攥紧了药包,指节发白。 必须亲眼确认。 如果真是“她”...... 不,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可能,他也必须知道。 同时,更现实的危机感碾过那丝荒谬联想。 自己这药人身躯,三个月后就要成熟。 买家是谁?如何交货? 为什么要养成女子? 是只锁进笼子当血肉引子,还是也要摆上榻席作玩物? 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原主母亲最疼这妹妹。 妹妹屋里,或许能有风声。 他低头看手中药包。 典当首饰的事瞒不住,不如自己捅开,换个由头。 心思电转,顷刻分明。 他转身回房,将那包珍贵的补药藏好,只从剩下的药材里拣出两样最普通、适合安神的,用素布重新包了。 又就着冷水抹了把脸,让脸色瞧着更苍白憔悴些。 然后,他拿起那包“给妹妹买的药”,推开房门。 刚踏进二小姐温子衿所居的拢翠轩院门,便能感到一股不同往常的压抑。 廊下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垂首,正房门帘紧闭,只有浓重的药味从里面丝丝缕缕透出来。 守在门外的嬷嬷认出他,愣了一瞬,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这里头药气重,仔细冲撞了......” “我听说妹妹醒了,心里实在记挂。” 温子苏打断她,声音虚弱却坚持,将手中药材包略提了提,“寻了点安神的药材,想瞧瞧妹妹。” 嬷嬷还待阻拦,里头已传来母亲温夫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子苏?进来吧。” 门帘被掀开。 温子苏垂眼走了进去,浓得化不开的药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母亲温夫人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神色略显疲惫,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套半旧男装时,狠狠蹙了下眉。 而里间拔步床上,纱帐半掩,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倚在床头。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温子苏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无需任何言语,那刻在灵魂里的、纯粹的恐惧反应,已说明一切。 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无所适从的迷茫与惊怯。 可在与温子苏视线相接的瞬间,那迷茫惊怯骤然碎裂,被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取代! 她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撞上床柱,随即像是被烫到般拉起锦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盛满骇然的眼睛,死死瞪着温子苏,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竟然,真是她。 温子苏心中叹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衿儿?”温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急忙起身走到床边,语气是毫不作伪的疼惜与焦急,“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别怕,娘在这儿。” 温子衿却仿佛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温子苏,仿佛见到了索命的恶鬼。 温夫人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温子苏,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清晰的审视与不悦。 “子苏,你妹妹病中惊悸,受不得吓。你......”她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怎地穿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 温子苏早已收敛了所有情绪,在温夫人看过来时,脸上浮起一层窘迫与难过。 他低下头,声音虚弱,带着委屈: “母亲容禀......女儿今日,实在是担心妹妹。可房中......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唯有母亲早年赏的几件旧首饰......女儿便想着,拿去典当些银钱,为妹妹寻些好的安神药材。” 他将手中药材包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头垂得更低。 “只是......女儿这般样貌身形,走在街上实在引人侧目,怕给府里招惹闲话,只得.......寻了套旧衣改扮,遮掩一二。” 他声音渐低,带着自嘲的苦涩,“女儿自知形貌异于常人,是父母之耻......可对妹妹的心,是真的。这包药材,是我跑了城中几家药铺,仔细挑的......虽比不得妹妹房中这些......” 他稍稍停顿,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小几上堆积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各色补品锦盒,又迅速收回,眼中那点强忍的泪光要落不落。 “是女儿僭越了。妹妹这里......什么都是好的,自然用不上我这些粗陋东西。” 温夫人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她看着温子苏苍白瘦削、低眉顺眼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床上仍惊魂未定、却已不再尖叫、只缩在被子里的“温子衿”,再看到桌上那包寒酸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是了,这孩子一直是这样。 愚笨,懦弱,上不得台面,却也没那么多心眼。 典当首饰是不妥,可理由......倒让人挑不出大错。 尤其最后那句自怜自艾的话,更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最重脸面,若真传出嫡长女因无钱给妹妹买药被迫典当首饰,她这做母亲的厚此薄彼.......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换了副无奈又略显慈和的神情: “胡说什么。你关心妹妹,心意是好的。只是行事太过鲁莽!女儿家岂能随意改装出门?若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罢了,念在你一片赤诚,此次便不追究。下不为例。” 她走回软榻坐下,示意旁边的嬷嬷:“去,把我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第10章 王妃 嬷嬷很快捧来一个精巧的匣子。 温夫人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小叠银票,并未细数,直接递向温子苏。 “这些钱你拿着。你妹妹这里不缺药材,你把自己的身子顾好便是。眼看就快年节了,各府宴会也多起来,今年你身子也好些了,再开宴你也去,总得有两件撑得起场面的首饰头面。自己去置办些,缺什么,也可让管事嬷嬷帮你操办。” 她说着,目光在温子苏过分高挑的身形和那张苍白俊逸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你是我们尚书府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将来......自有你的好去处,不必妄自菲薄。” 温子苏嘴角绷紧了一瞬。 带去参宴? 这是原主身体抽条之前的待遇。 看来是要正大光明地交易了。 也是,既是尊贵的嫡长女,又是药人,用来联姻再合适不过。 既能全了嫁女的名声,又能将药名正言顺地送到买家手上,将两家彻底牵扯在一起。 一个从十几年前就需要药人解毒续命,并在那时就能得到温父费心投效,却如今还能许出正式联姻的买家......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已呼之欲出。 他接过银票,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脸上却露出更加黯然的神色,仿佛未被母亲的慈爱安慰,反而更添伤感。 他抬起眼,看向温夫人,眼神清澈又带着少女的卑微憧憬,轻声嚅嗫: “女儿知道父母是为我好......只是女儿这般模样,又久病缠身,哪敢奢望什么好姻缘。不瞒母亲,女儿心中......其实一直仰慕一人。” 他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又迅速被惨淡取代,“便是那位......雍王殿下。女儿曾有幸远远瞧见过殿下的风仪......只是,殿下那般人物,岂是女儿可以肖想的?女儿情愿终身不嫁,长伴父母身边,也绝不敢有此痴念,辱没了门楣......” 他话音未落—— “雍王?!” 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猛地从床上传来! 只见温子衿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锦被,此刻正瞪圆了眼睛,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与嫉妒,死死盯着温子苏,嘴唇都在哆嗦。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却知道雍王! 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温子苏面上露出被打断的愕然与难堪,失措地看向温子衿:“妹妹......你......” “衿儿!”温夫人也吃了一惊,随即是更深的狐疑,她警告地瞪了失态的小女儿一眼,然后迅速转向温子苏,脸上已挂起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那笑容完全掩盖不了眼底满满的冰冷算计。 “我儿何必妄自菲薄?”温夫人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母亲鼓励女儿般的自然: “你既心悦雍王,怎知他就对你无心?雍王殿下虽说不良于行,却洁身自好,及冠六年,府中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是这满京城里绝顶好的夫婿人选啊!不过,我尚书府的门第也不差,你既心悦他,等你三月后及笄,娘就让你爹去帮你说和,只要你乖巧懂事,殿下自然会看到你的好,必定会......喜欢你的。” 温子苏袖中的手,指尖深深掐入银票边缘,几乎要将其戳破。 他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慌乱地低下头,耳根泛红,仿佛被母亲的话说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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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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