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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声音将他飘至绥县的思绪拉扯回来。 见他东张西望,妇人低低地凑过来好心劝他:“娘子,你要是想逃跑,还是早点止了这心思吧……这里到处都是铁篱笆,铁篱笆之外,还有他们蓄养的吃人猛狗,没人能出得去。除非……除非你死了。” 她亦挺着个肚子,不论是蹲着还是跪着,都难以支撑,又多日吃不上一顿热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愈发显得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大吓人。 见孟寒舟盯着自己肚子瞧,她唏嘘一阵,潸然落下泪来:“你才来,还撑得住。不像我,两三年了,跑也跑不了,死也不敢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被山匪砍死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这条山道,更不该进山庄借宿……”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心里却想的是,怕只怕,那外边劫道的山匪,和里边伪善的道士,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你!你俩——”说话间,那巡逻的道士又拿着鞭子过来了,两人立刻闭上嘴。对面妇人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刚才与人窃窃私语而遭到惩罚。 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每一个”三个字,从她口中硬生生挤出,每个音调,都像裹着惨和凄。 “——娘子,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能苟延几日……是几日吧。” 孟寒舟一凝,浑身骤冷下来:“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名女子几乎昏厥过去, 才被迟迟赶来的两名道人带走,不少妇人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发抖。许是怕她们一时之间都动了胎气, 造成更大的乱子。没多会, 看守们就将大家都赶回了宿房待着。 说是宿房, 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木屋, 几个姑娘胆颤心惊地挤在一起, 呜呜地小声哭泣。 只有那名与孟寒舟交谈的妇人, 像是被孤立了一般,身边一个依偎的都没有, 独自目光呆滞地待在木屋的另一头。她像是早已对此场景绝望,双目无光, 也并不挣扎害怕了。 孟寒舟逐渐看清, 这妇人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他坐过去低声问:“那女子会被带去哪儿?” 那妇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你不是女子。你是谁?” “你既然已知晓我非女子,又未大声喊叫,看来是不会揭穿我了。”孟寒舟见她还算冷静、能够沟通, 干脆与她坦白身份,“我来找人, 但未必不能救你们。你先告诉我, 那女子被带去哪, 这药田究竟有什么勾当。” 妇人听到“救”这个字,眼里闪过一刹光,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盯着脚下一个土块, 像个凝固的木头人。 “你刚才说,都是药材, 那话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孟寒舟再如何追问下去,她都不肯张嘴了,只沉默地低着头,只当认命。 僵持了一会,孟寒舟实在忍无可忍,激她道:“你不开口,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你吗?你想清楚一点,你知道内情,却不肯说,那你的苦衷、你的冤情,和你腹中的孩子,还有她、她、她们,所有一切都只能永远烂在这片地里!此刻,这里,有能为你做主的人,也有能替你报仇的人。” 妇人眼珠缓缓地挪移上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能替我们报仇?” 孟寒舟斩钉截铁:“能。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妇人手指动了动,良久,她才长长地缓了口气,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她被拉去地下药庐了。这药田里的药材,收割之后都会送到药庐处理,包括……赤骨。” “赤骨?” 妇人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她闭了闭眼,艰难道:“就是人骨,不满周岁的婴儿骨头。婴孩骨头松,剔肉剖筋之后,骨头很容易吸饱血水变成红色,之后晒干磨粉,制成一味药。他们把这个叫做……赤骨,说是极阳之物。” “女子怀胎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直到生产前都要被逼给他们干活,直到胎气发动才能停歇。他们要的是赤骨,至于这些妇人死活,他们并不在意。更不说,女子胎衣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 孟寒舟:“……” 大约是看出了孟寒舟脸上的惊滞,妇人有一种背负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一同分担的感觉,心里终于匀出一毫厘的轻松,她再不愿隐瞒了,一股脑地同他说倒:“每到初一十五,京城里就会来人,将制好的赤骨粉,以及药田里其他的药材一起运走。” 孟寒舟好容易找回舌头:“运去给谁?用来做什么?” 妇人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说可以制成一种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丹药。丹药的事我不太清楚,‘他’一般不会同我说,只是喝大了或者说梦话,才会多漏几句,叫我听见。” 见他动了动嘴,不知道是不好问还是不敢问,妇人自己承认道:“你没想错。我三年前借宿进来时,腹中已怀有一个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人见我模样好,起了色心,就用腹中孩子威胁迫我从了他。那孩子生下后就被他强行抱走,说只要我肯做他骈头相好,随他使唤,他不仅可以保我性命,还会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一直用那个孩子吊着她,时不时的,便会带一张孩子的脚印手印来给她看,还逼她怀上了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 妇人默默地流着泪:“有时候,我心里清楚,那孩子早就也被做成了赤骨,我恨,恨不得把他们也剥皮抽筋!有时候,我又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呢……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孟寒舟踌躇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作言。 说罢了,妇人苦笑两声,拿袖口抹了抹眼睛,叹息道:“不说这些了。你要找的人,如果这两天没有在药田里看见,那恐怕已经被带去药庐了。有时候,上头要得多,孩子实在不够,他们就把成人骨敲碎浸血上色,伪作成赤骨粉凑数。” “不过眼下药庐全是看守,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妇人左右环顾,凑近了压低声音,“过两日就是初一,京城那边就会来使者取药。到时候这些道人们会去迎接,看守也会去装车。药庐防备会变小,你或许能够趁着守卫换班,偷偷进去。” 地下药庐似个梭形,有东西两个出口,门口挂一盏白色灯笼。 下面有几个关押人的铁笼,钥匙一般放在半山上那几间檐房里。妇人从头顶极小的窄窗里指了指远处:“至于究竟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他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他进去之后要如何活着出来,她就更加不知道。 孟寒舟点点头,多问一句:“那运药使者你们可曾亲眼见到过?” “不曾。”妇人摇头,“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使者身边负责押运的随从们。使者本人从不在外露面,连……我那个骈夫……都不曾见。只有清玄道长负责接引,见过他的真容。” 妇人肩膀塌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孟寒舟拂衣起身,见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一株没有生机的薄柳。 他迟疑两步,脑子里来回搜刮,倘若是林笙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一定会安慰她两句吧。 可他思来想去,安慰实在不是自己擅长,只能半蹲下来干巴巴说:“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能活下来才是足够幸运。” 孟寒舟思忖片刻,将藏在腹中棉花里的匕首拿出来,掩入她的袖中:“那天一定很乱,拿着这个防身。假如有机会,你就把她们都带出去。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你们就负责好好活着,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听明白了吗?” 妇人腕中一颤,眼底迅速又红了起来。 孟寒舟让她把匕首藏好:“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 整座山庄上空,自始至终压着一片阴霾,冻得人骨头发凉。 那妇人没有骗他,运药日的头天晚上,药田里的人果然都动弹了起来,各处守备也都调动了好几遍,俨然是在为了天亮后的“大事”而准备着。 夜深,孟寒舟就趁守卫换岗之际,撕下假孕肚,翻上木屋房梁掀开瓦溜了出来。 半空里那团时聚时散的黑云,在夜色里浸饱了墨汁,越积越重、越胀越浓,低低地悬在丘陵山边之上,把星尘微光都吞得干干净净,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又仿佛下一刻,黑云就要坠翻,摔打出倾盆的雨来。 孟寒舟在夜色和寒风的缠裹下,悄无声息地潜去可能存放钥匙的檐房,试探推开一扇没有锁死的后窗,飞快翻了进去。 屋内被胡乱隔出数间小室,格局杂乱无章。 这边摆着半旧桌案与美人榻,榻上铺着不知多久未换的毛毯;那边立着几个不伦不类的柜格木箱,胡乱堆着铜铁器皿、古怪法器。 余下更是纯粹的杂物间了,各式抢来劫来的物件东一摊西一堆,全然不似前面山庄那样清雅整洁,连落脚都显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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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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