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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见了面尤真才知道,这红胡子要谈的生意,并不是西域商贸路上常卖的香料宝石之流,而是一种在大梁从未见过的草药。 对方说这药草独产自极西之地的濒海之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要价也是狮子大张口,还说贵有贵的道理,因为这草药能通仙神! 红胡子此前碰壁了多家商号,现下一见到尤真,就跟抓住了聚宝盆似的,大大夸赞他才华超众、是尤氏未来家主、一定识货、正是他倾慕尊崇之不二人选…… 总之一番吹嘘,捧得小少爷找不到南北。 尤真虽被吹捧得飘飘然,但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在锦宁城至西域商路上,谁不知道这群红毛鬼的小国地产不丰,实在拿不出手像样的商货,百八十年来都只能在商路上买进卖出,赚二道贩子钱。 谁也没听说他们的土地上生长什么通仙的灵草,若真是有这好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 那红胡子见他狐疑,当即为尤真展示了药草的通仙之妙。 还哄着尤真说,只要慧眼识珠,拿下这二百斤药草贩入中原,将来必大有可为,日后两厢建立商贸往来,长久地经营这药草生意,更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尤氏的口袋。到时候莫说是锦宁城首富,就是整个大梁的首富、天下的首富,也是做得的…… 尤真再年轻莽撞,这么大的大话也是不敢全信的。 可问遍尤家下面的医馆,都不知这药草效用。他左思右想,既死犟不肯求助尤老爹,又不肯轻易放过这“商机”,便想到去信问见多识广的林笙。 谁想种种因缘际会,林笙等人早已不在上岚了。 那红胡子着急想把草药脱手,几天内就催他答复如催命一般。尤真到底是心气不够老辣,等不及回信,就索性直接亲自找来。 他打西边过来,正正好时运不济,撞上闹乱的暴民,一路被不同伙的人追撵劫抢,中途跌了几个滚儿,脚不幸受了伤,车马被人抢了不说,连带来的卫队都在动乱中冲散了。 就这样连跑带躲、施财买命、蹭车蹭驴、慌不择路……总之是好一顿心酸苦楚,万幸是遇上了打南边运粮回来的方暇,误打误撞的,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我这回学聪明了。”尤真说着冒出两分得意,从脖颈上拽出一根用红绳拴着的貔貅小玉印,拇指大一个,“我这回出来没带现钱,带了银号的小印。只要尤氏商号的账上有,在各地银号都能取出钱来!” 方瑕奇怪道:“卫队跑散了,你拿着这不缺银两的好物,就近再雇个镖队不就完了吗?” “………” 没怎么经过世的尤小少爷,像是刹那间被这道质疑给冰冻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那他这段时日吃过的苦,受过的冻…… 眼见他又要痛悔而泣,林笙赶紧不动声色地捅了方瑕一肘。 方瑕吸了口长气,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然后呢,你快往下说。” “然后……哦!这个!”尤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叠成的小方块,奔波了这么久,他鞋都跑丢一只,这东西倒没有丢,“这就是那红胡子拿来的草药样本。他小气得很,只肯给我这半株,还是炮制过的,好像我能拿这半株草种出什么来似的。” “不过,带来只怕是也无用了……唉,我这一路波折,耽误了不少日子。那急脾气的红毛鬼,肯定早等不住,再好的东西也拱手转卖他人了!”尤真气愤得直想跺脚,踝上猛地一痛,才哀嚎两声作罢。 林笙疑惑中接过那纸包,打开一看,顿时瞳孔微动:“你说的红胡子老头,从哪来的?” 尤真也不太清楚:“这……西域小国林立,西边有国,西边的西边还有国,跟簸里的豆子似的,多的数不胜数,名字乱七八糟,人也生的高眉深目、奇形怪状。反正在锦宁城,大家都叫他们红毛鬼,或者红夷。怎么……这草药真的很稀有?” 林笙打开药箱,从压紧的最下面隔层,取出一枚袖珍木盒。 尤真探头去瞧,大惊道:“这,你怎么也有?那红毛鬼是长翅膀飞来中原了不成,竟比我来的都快??” 林笙手里这份当然不是从红夷手上得来的,而是当时在英华垌后山截获的罂粟花草本,那片花海孟寒舟已经叫人烧干净了,只保存了这一小盒做药用。 没想到,千防万防,按起葫芦浮起瓢,竟然西边边境又有人倒腾过来。 林笙心里微沉,忽然警觉:“那红胡子向你展示药效,你当真吸食了?” “你怎么知道是吸食……”尤真一愣,直感叹林郎中果真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愈发对他信任了几分,忙摆手,“他是拿了一份炮制后的药草,点燃了让我吸来试试。我闻了两口,虽然有些飘忽的感觉,但更觉得呛鼻,实在闻不来,就叫他赶紧灭了。” 尤真小心问:“林郎中,这药草你真的认识?真能通神仙,赚大钱么?” 林笙皱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魂?都是骗人钱财的把戏。” “这草,叫做阿芙蓉,是弱国贫家的毒草,吸食者起先飘然若仙,久则毒入骨髓。他说自己手里有二百斤,都已经进了西境?他找上你,怕也不是真心要做生意,而是盯上了你们尤氏商号往来全国的便利,这生意你若做了,尤氏日后定会惹上大祸。” “这、这么严重吗……” 尤真心中后怕,一边庆幸还好多长了半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红毛鬼。一边又心惊,这平平无奇的药草竟有那么吓人的毒用。 不过他向来听人劝、吃饱饭,自觉地点点头:“我就说,上赶着找我来的生意,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做,不做就是了。” “那红胡子人呢?”林笙追问,“还能找得到吗。能否让尤氏商号的人,以与他谈定生意为由,先将那二百斤毒草扣押住?” 尤真犹豫了一下,心道,红毛鬼一向只认钱不认人,谁许以厚利谁就是他们再生父母,只怕不会老实地等在原处:“我寄信回去,让家里人想想办法。那要是……他找好了下家,不跟我们谈怎么办?” 不谈?那就—— 就什么? 尤真和方瑕四只眼同时眨了眨,等他下文。 林笙恍惚一顿,似从什么地方猛地抽回魂般,把胸腔里不自觉冒出的一汩毒水压了回去:“不想谈也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了捆起来再说——好了,你们俩都奔波一路了,快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他躬身给尤真起了针,叮嘱方瑕为他寻一个方便腿脚的暖和房间。 方瑕嘴角一抿,这一瞬间,在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音里、在他再温柔和善不过的笙哥哥身上,竟好像闪过了讨厌鬼孟寒舟的影子。 他甩了甩脑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回头见尤真疼得脸色都发白了,才伸了条胳膊过去,不情不愿的:“走吧。” 尤真一瘸一拐地咕哝:“唉,我都要饿死了。你们这有饭吃吗,我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我想吃夹馅胡饼……要是有酸椒酱就更好了。” 方瑕勉为其难地被他揽扶着肩膀:“我们这哪有那些?待会给你下碗面得了,别太过分啊!” 两个半大少年吵闹得快,交好得也快,很快又挤做一团,互相搀扶着去了。 林笙折起针包,将那枚小盒连着尤真带来的纸包,一并都压在了药箱底层。 习习凉风,卷着一枚刚落的叶滚到林笙脚边,他弯腰拾起,在手里捻了捻。心里自嘲道,看来真是跟某个小王八蛋学坏了,方才尤真问他谈不拢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杀了永绝后患。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已经是第四天了,孟寒舟答应了最迟去六天,要是再不回来,那就……那就是大王八蛋了。 - “阿、阿嚏!” 身陷望舒山庄的读作“小王八蛋”、写做“孟小花”的孟寒舟本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望望漆黑的天,又望望漆黑的地。 真行啊,他这一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赴汤蹈火肝胆相照的努力,给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奴隶。 两日前。 孟寒舟吃了被下药的面汤。那药量虽没能直接药翻他,给他留了一线意识,但他头昏脑涨的,视线昏沉,只感觉到被人夹着出了房,穿过一道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隧道,攀了一段石阶…… 而后就来到了这里。 孟寒舟翌日清醒过来,便见此地别有洞天,入目是大片的梯田,被缠满铜刺铁棘的篱笆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种满了高高低低各色不一样的植物。数不清的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 一来到这里,这群道士就脱下了那层伪善的皮,马上拿起鞭子棍棒来。 稍有疲惫,或不慎毁坏了这些植株,随即招呼来的就是一鞭子。 许是被奴役太久,大多人都已经麻木不堪,即便身旁的人在鞭笞中抽搐倒下,他们也只闷头干活,不敢多看一眼。 孟寒舟所在的这片区域还好,因为都是孕妇,做活相对轻松一些,但也免不了恐吓威逼,动辄就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看这架势,外边那群“道长”说的什么“来此待产,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的好日子”都是假的,都是把人骗来的说辞。 眼前所见,才是真正的——望舒山庄。 这哪是什么“道长”,这分明是匪徒! 啪的一声,一道鞭响甩在耳旁:“愣什么神呢!干活!少割了一株,晚上有你们好看的!” 这群见鬼的假道士,孟寒舟咬牙切齿地往旁边让了让,挺着个大肚子,屈在地上摸到一团绿油油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块状植物,心不在焉地割下上面肉嘟嘟的头,随便用布头一裹,扔进旁边的筐子里。 被押进来两天,这群假道人看管极严,层层防备,孟寒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溜出去,只能姑且捏着鼻子为他们干活,以待时机。 见对面有个低头不语的妇人,孟寒舟试探着想搭话,比划了几下大概想问:这些种的都是什么? 妇人小声说:“这都是药田,每种都不一样。” “这叫授天机。”她指指脚下这块,又转头拿眼神瞥向不远处一块一团团似灌木般的田,她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对周围挺熟悉,“那边的有天语叶,梯田里那些是净神草。再远的还有鹿子草、醉仙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孟寒舟久病成半吊子郎中,自问读过不少医书,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要是林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人来收药。那些道士说,这些药吸了天地精华,需得太阳升起之前采割才最有灵效。所以只得逼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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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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