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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去了咽下去了!”魏璟端着碗,欣喜若狂地叫道,“快快,再盛半碗来。” 孟寒舟被呛醒了,然而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要把他重新拽回黑暗里。他挣不开眼,在两厢拉扯中,只能感受外界的朦胧光线,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人给他擦身,有人摆弄他的四肢。 又一碗更苦的东西沾到嘴唇上,苦也就罢了,吞咽牵扯下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实在是不愿挪动喉舌。 贺祎幽鬼般的声音送到耳畔:“你再不吃药喝汤,你受伤这事,我就不向林笙保守秘密了……” 孟寒舟眼皮下滚了一滚。 是了,自己这样被林笙知道,一定会死的更惨。 还没到去地府的时候,得快快好起来,明天活蹦乱跳地回去。 “哎,好使!” 盛药的汤匙果然顺利地送进了口中,之后再有汤药液体递到嘴边,他也不再抗拒,虽然有些吃力,但再苦都会主动吞咽下去了。魏璟再次大喜,“还是提林郎中好使!” 贺祎苦笑,只想叹气。 如此被恐吓着塞了一肚子药,折腾半晌,孟寒舟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又再度涣散开去。 孟寒舟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偶尔背上痛不欲堪,偶尔深陷梦境,偶尔被人吵醒灌药,他以为自己只是间断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殊不知,自己实则上是高烧了几天,又低烧了几天,反反复复昏睡了五六日,才算是彻底醒来。 真正睁开眼时,仍然是个白天。 他躺在一床软衾上,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后背的疼痛依然提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只是这种疼已经可以忍受,不像上次醒来那样,痛得生不如死。 孟寒舟乏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凝聚在床边一个隆起的人影上,他从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味中,分辨出了那是正趴着睡觉的林笙。 脑子里瞬时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就想拔腿跑,心里不住唾骂:“贺祎那个狗皇子果然是靠不住的!下次被我看到,我要将他那颗说话不算话的尊贵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秘密”根本就是倒在林笙怀里说的,还没保上密呢就已经让判官抓了个正着,妄自让前皇太子白白挨了一顿骂。 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 只这两下死鱼摆尾,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劫! 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天太黑了鞋太大了、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 “还疼吗?”林笙问。 “……”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似一束倒放的烟花,孟寒舟愣愣,下意识摇头,“不——嘶!” 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他只好认命地趴下,呜咽起来:“疼。疼的要死了。” 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不敢确定自己是“该疼”还是“不该疼”。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醒了,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 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林笙。” 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你哭过了?” 林笙打掉他的爪子,别过头去:“没有,煎药熏的。” 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唉,可惜没看到啊。” 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 林笙直直盯着他,皱了皱眉。 “……”孟寒舟心虚,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好了,我把嘴闭上,不说话惹你生气了。”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取而代之进来的,则是贺祎那颗尊贵的脑袋。 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 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贺祎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壮举”。 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孟寒舟找到他后,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 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长舒了一口气:“寒舟,太好了,你没事了。你好些了么?” 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心如死灰地想:我一点都不好,我有事啊,我有事大发了!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我的家也要散了! 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 贺祎:“席驰已经带人剿了,匪首清玄已经伏法,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他们一面做匪,行劫掠之事,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为他们种植药园。” 据头目们说,这清玄本是个土匪,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官府抓的紧,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正苦着,就从京城来了个“使者”,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两吃”法,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 清玄贪财好色,尝到了甜头后,对那使者无有不应。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管去做,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山庄被轰破,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他躲藏不及,负隅顽抗,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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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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