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王朝郝敕看了一眼,后者一怔,随即意会,命人从御书房取来一方玉案,呈到姬钰面前。 姬钰坐起身,下意识探头去看,奇道:“这是什么?” 玉案上面是一叠画像,画上的女子个个锦绣之姿,出身高贵,德容言功,无不出众。 “你长大了,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帝王淡淡道,旋即低覆眼眸,不再看姬钰。 “谁要娶妻?”姬钰一时间竟然听不明白父皇的话,他随手把金扇丢到一边,凑到父皇跟前,疑心自己错听,追问道:“父皇,你要儿臣娶妻?” 这可娶不得,他马上要跑路了,再多带一个人跑路,岂不麻烦? 帝王并不回答,仍旧静静地望着他,看得姬钰一头雾水,猜不到父皇的心思,只好道:“儿臣可不娶妻!” 至于为何不娶,姬钰不假思索,随便找了个理由:“儿臣要一辈子陪着父皇。” 刚说完这句话,姬钰便怔住了,一想到再过一段时间便要离开父皇,没法一辈子陪着父皇,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心下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虽然姬钰刻意掩饰了情绪,但是他总有一种被父皇看透的感觉,仿佛心底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父皇的视线。 大殿内静了一霎。 姬钰没话找话:“郝敕,快把这些画像拿下去吧,”他摇头晃脑,随口胡扯:“我又不喜欢女子……” 话音甫落,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古怪沉闷。 就连一向迟钝的姬钰也感受到了,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做小动作,随手捞起一旁的扇子,胡乱扇了两下。 郝敕沉默着,命宫人捧着玉案离开。 帝王终于开口:“你不喜欢女子,难道要和男子成亲?” 他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温和,透着不再收敛的威仪,听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都有几分本能地畏惧。 姬钰凑上前,发挥死皮赖脸的本事,小心翼翼道:“儿臣难道非得成亲吗?我就不成亲,一直留在父皇身边,不是很好吗?” 说到后面,他耳尖微微发烫,总觉得“一直留在父皇身边”这句话乃是一句无法实现的谎话。 帝王的视线轻轻在他耳尖上掠过,看得少年脸颊都跟着发烫,说不出的心虚。 他低下头,眸光乱晃,看看天,看看地,不小心看向父皇,又赶紧垂下眼帘。 呜呜父皇怎么这么可怕…… 姬钰心里的小人吓得直哆嗦。 比起现在内敛平静的父皇,他更喜欢之前冷着小脸的少年父皇。 少年父皇虽然脾气坏,总是冷着脸,但是很好哄,说点好听的话,不管做什么坏事,他都会冷着脸原谅。 现在的父皇看着温润,却总给他一种“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看着办”的感觉,他完全猜不到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总有一种还没干坏事就会被抓包的错觉。 姬钰心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淡淡的声音:“你不想成亲,那便罢了,休得胡言乱语。” 姬钰一时拿不准这句“胡言乱语”指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不喜欢女子,还是要一直和父皇在一起? 按照他的性子,放在往常他早就追着问下去,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但是此时此刻,姬钰却本能地不敢多问,低着头,胡乱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 乾清宫再次安静下来,不知何时日头微斜,暮色四合,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点起灯来。 千枝架上,烛火哔剥作响,爆出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内殿之中。 帝王和姬钰对坐,后者坐在矮榻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举止间透出拘谨。 “父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目光,而立之年的青年帝王端坐在矮榻上,冕旒幽幽,深色蟒袍,在四面烛火下越发晦暗莫测。 姬钰的心蓦然跳了跳,眸光仿佛被什么摄住,难以移动,许是殿内太过寂静,甚至能听见胸膛内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啪。” 灯花跳到第三下。 少年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低下头,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他低着头,等了半响,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意味。 “嗯。” 姬钰如蒙大赦,慢慢地走出内殿,一转出垂帘,便加快了脚步,一直奔出乾清宫,坐上马车,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厢里。 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 只见父皇依旧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丽威仪,站在珠帘前,望着他。 殿光清疏,帘影驳杂。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帘上,随着长风微微晃动。 姬钰头一次发现,父皇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一个词汇—— 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姬钰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钰,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指尖一颤,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他现在越来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问道。 少年的心再度颤了颤,被问得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低声道:“儿臣,儿臣,”一连说了两句儿臣,姬钰顿了顿,继续道:“在想小时候的事。” 提起姬钰小时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渐渐柔和,没有了那种让姬钰心惊的威仪,声音温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钰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时候,儿臣把父皇挤下床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少时曾经和父皇吵了几回,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错。 帝王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睡着了,不记得,总是怪寡人不好。” 姬钰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对少年父皇的感觉,感觉那时候的父皇还是小少年,又冷漠又可爱。 现在的父皇…… 姬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忽然之间,不敢看父皇,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余光中看过去,总觉得父皇生得很好看,能叫人心惊肉跳的好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4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