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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身形颀长,漆黑蟒袍,静静地望着矮塌上的少年,少年盘腿而坐,金玉冠束发,衣裳流金溢彩,咬着笔杆,皱着眉。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美人尖鬓发疏懒地垂下。 侧颜映光,雪白清湛。 姬钰娇气,胆怯,但是并不愚蠢,他思索了一息,便提笔继续写,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父皇既然还让太师来给他上课,说明父皇心里还是有他的,有句话怎么说,望子成龙,父皇望他成龙。 若是放在往常,姬钰会感到压力,现在,他反而有点感动。 他感动得写完了整整一卷课业,打算拿去给父皇看看,兴冲冲地跳下矮榻,一转头,险些撞上了一道身影,撞得脑袋生疼。 姬钰捂着额头,正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杵在这里挡路,抬起小脸,一呆,叫道:“父皇?” 帝王垂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过来。” 姬钰放下功课,准备跟着帝王外出,帝王立在原地,眸光轻轻在功课上一掠,姬钰顿时醒悟,一叠叠地抱起功课,功课很多,多得堆成小山,几乎盖住了姬钰的下颌。 宫人帮忙抱起剩下的功课,姬钰朝他笑了笑,后者低下头,不敢看他,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盯着他似的。 姬钰艰难地抱着功课,蹑手蹑脚地跟着姬珩走向外面。 一路上,禁军和宫人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朝姬钰行礼,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身份尊贵的昭王殿下。 姬钰不免有点心虚,心想,难不成他们消息太落后,还不知道他是假皇子的事?就算现在还没传开,再过几日,也该传开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给他看的那张圣旨,小脸黯淡下来,父皇安排他继续上课,想必绝不是什么望子成龙,只是存心折腾他罢了。 只要父皇高兴,他写多点功课,倒也没什么……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姬钰险些没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堆在最上面的课业差点撒了出来。 少年小脸一红,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怀里的课业,再看父皇一行人,正立在御书房的恢宏殿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姬钰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父皇,你们怎么不走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称呼,刚想纠正过来,再看帝王一行人,他们已经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少年口中的陛下还没说出口,又咽回喉咙里,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御书房很大,殿内的陈设还是姬钰熟悉的模样,他抱着课业走了一路,有点累了,索性把课业摆在一旁的案几,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又锤了锤自己的腰,最后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做完这一切,姬钰望着四周静静盯着他的众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些人在看什么? “笃。” 指尖叩在案几上的轻响。 姬钰抬眸望去,帝王坐在御书房深处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很淡,声音也淡:“连怎么做一个摆件都不会么?” 姬钰:O.o? 他灵机一动,抱着课业,走向帝王身侧的长案上,这方长案从前是他的专属位置,现在也是。 少年抱着课业,课业太重,有点抱不住,他只好屈起一条腿,屈膝托住课业,走到长案前,慢慢放下课业。 课业太重,放得太快,就会压到指尖,姬钰正在和课业斗智斗勇,试图抽出指尖,厚厚的简牍骤然被抬起,对方的手指纤长,冰凉,泛着冷玉的色泽。 姬钰呆了一呆,这是父皇的手,他认得,但是却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这还是头一回发觉,父皇的手原来这么好看。 “松手。” 声音很凉,在头顶响起。 姬钰慢慢抽出手,舒了一口长气,乖巧道:“多谢父皇,父皇真好。” 帝王抽出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姬钰乖乖地在父皇身侧坐下,在长案上铺开简牍,掏出毛笔,伸长了手,小心翼翼地去沾父皇御案前的砚台上的墨水,低下头,认真地写起来。 帝王低头,盯着衣袖上的墨迹,一言不发。 “啪嗒。” 一声轻响。 姬钰偏头看向父皇,帝王低着眉,专心看着奏折。 姬钰再看手边,那里摆着宫人刚刚端上来的砚台,方才那声细响,便是砚台落下的声音。 原来不是父皇发出的动静啊。 姬钰托着腮,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失望。 他生性活泼好动,方才写了一上午的课业,已经写得头晕眼花,如今又把他拘在这一方案几上,要他再写上几个时辰,那岂不是要闷死他了? 姬钰低下头,假装写课业,实则在空白的简牍上画画,正兴致勃勃地画着小人,蓦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温凉的嗓音:“拿来给寡人看。” 姬钰一怔,抽出底下写好的课业,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递给帝王。 帝王长睫低覆,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戳穿他的小动作,轻声指点了几句。 姬钰托着腮,凑过去,认真听着,小脸显得很严肃。 “父皇,”等到帝王停下后,姬钰小声道,“你是不是不生气啦?” 他捏着袖子,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盼着父皇原谅他,又怕父皇生气,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是绝无可能轻易揭过的。 若他是父皇,发现抚养了十八年的皇子是赝品,就算不惩罚那个皇子,也绝不会放任他继续待在眼皮子底下。 姬珩淡淡道:“父皇也是你能叫的?” 姬钰抿了抿唇,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局促,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小声道:“我错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还请陛下责罚。”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掌心,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姬钰没有见过父皇亲自责罚任何人,就算有人冒犯父皇,父皇也不会说重话,更加不会生气。 唯一有点奇怪的事,冒犯父皇的人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姬钰小时候好奇问过宫人,宫人对此讳莫如深,总是转移话题。 父皇会亲自责罚的人,只有姬钰一个。 姬钰回忆着过去,闭着眼,伸着掌心,有点害怕。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庆幸,父皇打他手心而已,又不疼,要是给父皇打两下,就能让他消气,那他倒是情愿被父皇多打几下。 御书房内很安静,安静到姬钰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帝王正在处理政务,压根没有看他。 姬钰有点生气,既然不罚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他担惊受怕。 反正课业方才已经给父皇看过了,他抽出空白的简牍,继续画画。 姬钰太过无聊,已经开始画连环画了,画着画着,他总觉得火柴小人有点太单调,托着腮,咬着笔,抬眸望天,作沉思状,思考该画点什么。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耳边蓦然响起帝王平静的声音:“全部写完了吗?” 姬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手臂遮住连环画,支支吾吾道:“写了不少……” “是么?” 姬钰抬眸望去,只见姬珩正俯视着他,眉眼冷寂昳丽,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你方才在想什么?” 姬钰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连环画,只能尽量转移话题,道:“父皇,我在想……想,”姬钰眼珠一转,奉承道:“父皇生得好看,我想多看看。” 他在夸父皇,这总没错了吧? 帝王:“……” 从来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轻浮的话。 姬钰出去一趟,究竟在宫外学了什么东西回来? 想到前两日在宫外看见姬钰时,官道外,草丛中,少年脏兮兮地蹲着,像是落魄的小猫…… 又想起姬钰在宫外的遭遇,一天一夜只吃了一碗馄饨、夜宿破旧酒家、靠着双脚不停地往南边走……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何曾让他走过那么远的路? 姬钰倒是心狠,为了离开他,不惜走了两天一夜。 不知怎么,姬钰总觉得帝王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慑人。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父皇,您看了这么久的奏章,也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肩。” 少年站起身,绕到帝王身上,手握成拳,轻轻地给帝王锤肩,自觉十分谄媚:“父皇,我锤得舒不舒服?”又问:“你原谅我了吗?” 姬钰长这么大,还没给人锤过肩,动作生硬,力道忽大忽小,不像是锤肩,倒像是锤面团。 被当成面团的帝王:“……” 身侧的少年靠得很近,身子伏低下来,发丝轻轻扫落,淡淡的气息洒落而下,带着点樱桃煎的甜,轻盈柔软。 帝王眸光微暗,低声呵斥:“退下。” 声音低哑,冷漠。 姬钰“哦”了一声,连忙站起身,甩了甩手,给父皇锤肩锤得他的手都疼了,父皇竟然还不领情。 下次就算父皇求他锤肩,他也不锤了。 更漏声声,黄昏将近。 姬钰一开始还装模做样地画小人,后来彻底不装了,趴在长案上,呼呼大睡。 漆发撇向一边,小脸上还沾着点墨迹,睡得很香。 换作往常,姬钰要是无聊了,直接就走,才不会留下来陪父皇。 但是他现在自觉犯了大错,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地留下来陪着父皇,也不敢有二话。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感觉御书房的长案终究还是不如乾清宫的龙床,睡得他手麻。 姬钰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帝王侧过视线,似乎方才一直在看他。 姬钰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就是父皇说的摆件吗?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 那下次得搬一张床来,他趴在长案上睡觉,有点不舒服。 “父皇,我们快回去吧。”姬钰刚刚睡醒,小脸红红的,有两道印子,他浑然不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刚睡醒,还没想起害怕父皇,举止懒洋洋的,已经有了故态复萌的征兆。 帝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得依旧很冷淡,“你是寡人的孩子么?” 姬钰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唇,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巴巴道:“我错了,陛下别怪我……” 看来父皇真的很讨厌他叫父皇,他小心些,再也不叫了。 姬钰心里难过,眼泪忍不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偏过头,悄悄地擦眼泪,生怕被父皇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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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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