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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白白的牙。 我看着哥哥笑,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 “哥哥!你好好笑!”我指着他张开的胳膊。 哥哥扭头看我,做了个鬼脸。 我笑得更大声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哥哥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有一点点汗。他用手背擦了擦,拉着我往下一个项目走。 “哥哥,我们玩那个!”我指着远处的摩天轮。 “好。” 摩天轮转得很慢。 我们坐的小盒子一点点升高,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人变成无数的,密密的小蚂蚁。 哥哥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小暥,你看。”他指着远处,“那是你家的房子。” 我跟着凑过去看,虽然我曾经无数次看见过这样的风景,可我仍然装做惊讶好奇的模样。 “那边,”哥哥又指着另一个方向,“是我们的学校。” “那边,再那边……是我的……”哥哥的手越指越远,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 后来,我去过奶奶与哥哥生活过的乡下,想寻觅哥哥留下来的痕迹时,我才知道,哥哥指的地方,是他来时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才是他真正的家。 可是奶奶没有了,哥哥也就没有家了。 哥哥说,小洋房是我的家,不是他的。 小盒子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了那么一小会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哥哥,你许愿了吗?”我问。 哥哥扭过头看我:“什么?” “妈妈说,到最高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了个愿。 我问他许的什么,他不告诉我。 从摩天轮下来,我们买了棉花糖。粉红色的,蓬蓬松松一大团,比我的脸还大。 我吃得满脸都是糖丝,哥哥拿纸巾给我擦,一边擦一边笑。 “小花猫。” “哥哥才是!哥哥嘴边也有!” 哥哥舔了舔嘴角,把那点糖丝卷进嘴里。 我们又玩了碰碰车、海盗船、小火车。哥哥好像要把以前没玩过的都玩一遍,每一个项目都认真得很。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坐在长椅上歇脚。 我累了,靠在哥哥身上,腿晃来晃去。 “哥哥,”我说,“今天真好,我好开心。” 哥哥没说话。 我仰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灯,眼睛里映着那些光,一闪一闪的。 “哥哥,以后我们还来吗?”我问。 我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像今天一样,只有我们两个。” 哥哥低下头,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小暥,”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 我不太懂。 “哥哥也会好好的吗?” 他没回答。 游乐场的灯全亮了,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我窝在哥哥怀里,不想动。 后来,我们买了两个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往家走。 走到半路,我走不动了,哥哥就蹲下来,让我趴在他背上。 我搂着哥哥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背。哥哥的背很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在玩摇摇椅。 “哥哥。” “嗯?” “我下次还能跟你出来玩吗?” 我仍然不死心地,又一次问哥哥。 哥哥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临睡着前,我好像听见哥哥轻轻“嗯”了一声。 我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是很大的雨,雨打在窗户上,哗哗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脸上的东西凉凉的,我一摸,是眼泪。 我想起那个梦,想起哥哥背着我走在路灯下的样子。 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小小的,像一个小尾巴。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的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我记得那天的哥哥。 会笑,会做鬼脸,会张开手臂假装抱风的哥哥。 那个哥哥,我只见过那一次。 后来的哥哥,又变回那个沉默的、总是垂着眼的哥哥。 再后来,哥哥死了。 雨还在下。 我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 被子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好像又看见哥哥背着我走在路灯下,看见他回头冲我笑,看见他说“想去就快点”。 “哥哥,”我小声说,“我好想你。” 雨声很大,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没人听见。 …… xx年x月x日,雪 又下雪了,我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 是哥哥。 可似乎除了我,没有人能认得出来,这是哥哥。 哥哥已经离开我许多年了。 世界上仿佛已经没有了他的痕迹。 爸妈忘记了他们还有一个儿子,除了清明节去上香扫墓,能让他们记起,曾经有一个儿子,因为他们的疏忽,死在了海浪里。 可随着时间的迁移,连愧疚也淡了。 可我不想忘记哥哥,所以我又拾起了这本日记,我要将哥哥牢牢地记住。 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忘稀释,可文字可以帮我永远留住记忆中的哥哥。 哥哥,我好想你呀。 …… xx年x月x日,晴 老家要拆迁了。 哥哥最后的痕迹也要消失了。 在挖掘机搅动的灰尘里,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哥哥。 哥哥,是在哭吗? 哥哥,不要哭了。 没关系的。 世人遗忘你,可我始终会记得你。 哥哥,不要哭啊。 老天爷啊,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就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我希望,我的哥哥下辈子不要再有弟弟。 他该是父母掌心的宝贝,没有人不爱他,没有人不宠爱他,他要快乐,他要平安,他要长命百岁,他要岁岁无忧。 哥哥,来生,你一定要幸福啊。
第78章 骨缝里开出陆上的花 谢长羡听得很难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决心为封寰做些什么。 没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他人的人生,哪怕是所谓的天道。 …… 一百年后,谢长羡的功法已经小有所成,这天,他趁封寰与江宁洲外出时,私下去见了白翊,也就是天道。 此时,白厄早已经仙去多年,而白翊也顺势留下来了。 他在白玉宫不远处修建了一处竹舍。 一百年来,相安无事。 可当谢长羡迈进白翊的住处时,白翊却已经焚香煮茶,候他许久了。 也是,天道么,自然什么都知道。 “来了。”白翊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坐。” 谢长羡站着没动。 他来看白翊之前,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过自己会愤怒地质问,会冷静地谈判,会用这一百年苦修的功法做些什么。 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在暮色里煮茶,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你没办法对一面镜子发怒。 “你等了我多久?”谢长羡问。 白翊想了想:“从你决定来的那一刻。” “……那不就是一百年前?” “嗯。”白翊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的位置上,“一百年前。” 谢长羡走过去,在玉凳上坐下。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白翊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知道。但你大概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我不需要喜欢。”谢长羡说,“我只需要知道为什么。” 白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谢长羡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所有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你这一百年很用功。”白翊忽然说,语气里有一点极淡的赞许,像是先生在夸一个用功的学生,“再练三百年,便能到封寰现在的境界。” “我不需要你来评判我的修为。” “我知道。”白翊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给谢长羡的杯子里续了水,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壶柄。 谢长羡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和封寰完全不同。 封寰的手上有伤、有茧,而白翊的手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碰过这世间的任何脏污的东西。 真是……可笑啊。 “你问我为什么。”白翊说,声音很平静,“是因为封寰。” “是。” “你觉得我对他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谢长羡说,“是不应该。你不应该把他的人生当成工具,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白翊打断他,“不应该前世强行拆散你们?” 谢长羡一顿。 他的眼睛并不看白翊,只是看着手里的茶杯,看着茶水中,他自己的倒影。 许久,他才说,“前世,我便问过你,你早已经回答了我。” “我只是不明白。” “你既然知道一切,算准了一切,为什么还要容忍弥弥带我重活一世?” “你明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与封寰,便永远会纠缠不清。” 白翊却忽然笑了。 “谢祈玉,你该醒了。” “这就是我允许你今日来见我的原因。” “谢祈玉。” 谢祈玉这个名字,在谢长羡心底激起无声的涟漪。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另一段与他无关的故事。 可白翊的眼神告诉他,不是的。那从来不是别人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 “你什么意思?”谢长羡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白翊端起茶杯,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慢慢饮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重活这一世,”他说,“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谢长羡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过,无数个深夜里,欢爱过后,他躺在榻上,听着身侧封寰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烛火噼啪的声响,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从千千万万的人群中被选中,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来一次,成为异世的谢长羡? 他问过弥弥,弥弥却说是机缘,是天意,可天意背后站着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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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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