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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个人来找我。”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知道我过得很苦,他说他不嫌弃我,他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做一件事,就能见到我想见的人。” “你想见谁?”池倾久问。 赵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池倾久看不懂的东西。“我娘。我弟弟。随便谁。只要有人肯见我,肯跟我说句话,谁都行。” 池倾久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蜡烛燃烧的焦味。他看着赵霖,看着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洗得发白,站在一堆蜡烛中间,像一个等着被救赎的孩子。 “那个人是谁?”他问。 赵霖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只听过他的声音。他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他能看见我,他说他知道我很难过。他说只要我照他说的做,他就能带我去见我娘。” “你信了?” “信了。”赵霖说,“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跟我说过话。” 池倾久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世的时候,那些被魔修利用的人。也是这样,孤独的、被人遗忘的、渴望被看见的人。有人对他们说了一句话,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信了,什么都信了,什么都肯做。不是因为他们傻,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太孤独了。孤独到任何一点善意都像救命稻草,抓住了就不肯松手。 “赵霖,”池倾久睁开眼,“那个人骗了你。他不会带你去见你娘。他只是在利用你。” 赵霖摇头。“不,他不会骗我。他答应过我的。他说只要做完最后一次,就能见到他。就能见到我娘。” “最后一次?”沈灼墨的声音很紧,“第二十四个人?” 赵霖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二十四个的事?” “我们知道。”池倾久说,“但我们不会让你做最后一次。” 赵霖的表情变了。那虔诚的光从眼睛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不行,我必须做完最后一次。他说过的,做完最后一次就能见到他。我等了这么久,我不能再等了——” 第63章 末一人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和池倾久在赵霖家找到的那个一样。他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倒。 “赵霖!”池倾久冲上去。 但他慢了半步。赵霖已经把药吞下去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堆蜡烛中间。蜡烛被碰倒了几根,火苗烧到他的衣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池倾久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赵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池倾久俯下身去听。 “他来了……他来看我了……” 赵霖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的嘴角翘起来,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小孩子等着娘亲来接他回家。 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 池倾久跪在蜡烛中间,看着赵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安详。他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池倾久不知道。但他希望,赵霖真的看见了他想见的人。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很轻。 池倾久站起来。他看着赵霖躺在那堆蜡烛中间,灰衣裳被烧了好几个洞,头发散在地上,沾满了蜡烛油。他的姿势和那些画里的人一样——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被献祭的牲畜。 第二十四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池倾久从袖中拿出那本旧书,翻到那页法阵的图。他看着那行字:“二十四人。需二十四人。前二十三人为引,末一人为祭。” 末一人为祭。赵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祭品。他信了那个人,信到把命都交出去了。 池倾久把书合上,收进袖中。他蹲下来,把赵霖的眼睛合上。手指触到他的脸,已经凉了。 “师兄,”沈灼墨的声音有些哑,“他说的那个人——那个跟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池倾久站起身,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亭子都发白。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把剩下的蜡烛吹灭了几根,烟升起来,在月光下袅袅散开,像一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江淮。”他说。 沈灼墨愣住了。 池倾久看着那缕烟,慢慢说:“第一世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也是这样,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能帮我,说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没有信他。但赵霖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灼墨。“江淮在利用这些人。赵霖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看见了终点,但终点不是他想要的。 “走吧。”他说,“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回荡。走到门口的时候,池倾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霖还躺在那堆蜡烛中间,仰面朝天,四肢摊开。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很安静。那些蜡烛还在燃着,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围在中间,像一圈小小的星星。 池倾久转身走了出去。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清溪镇沉睡在谷底,像一只蜷缩的兽,呼吸轻浅而绵长。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钟楼顶上那圈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个人睁着眼睛,不肯闭上。 他想起赵霖最后那句话。“他来了,他来看我了。” 也许在赵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真的看见了什么。也许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许是一张温柔的笑脸,也许只是一道他渴望了四十三年的光。池倾久不知道那是不是江淮布下的幻术,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瞬间。 “师兄。”沈灼墨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 “嗯。” “你说江淮还在利用别人。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脚下的石板路延伸到黑暗里,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潺潺的,永不停歇,像这个镇子四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开门。”他终于说,“他想要打开那扇门。赵霖的献祭,只是其中一把钥匙。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他布的局,一定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钟楼。那点微弱的烛火还在高处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我们,”他说,“可能才刚刚看到冰山的一角。” 夜风吹过,带来蜡烛燃烧后残余的气味,甜腻的,沉滞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呼出的气息。池倾久把衣领拢了拢,转身继续往前走。沈灼墨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上,投在紧闭的门扉上,投在这个被遗忘的小镇沉默的呼吸里。 钟楼顶上,最后几根蜡烛也灭了。烟升起来,散在风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64章 他说他叫江淮 池倾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合眼。 旁边沈灼墨的呼吸很均匀,睡着了,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他没有挣开,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清溪镇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潺潺的,永不停歇,像是这个镇子四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白。池倾久看着那片白,脑子里却全是赵霖最后的表情。那张脸上的笑,不像是临死前的幻觉,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一辈子,终于在最后一刻等到了。 江淮。 这个名字在池倾久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念出声。他不敢念。不是害怕,是怕一念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就像第一世那天,魔气灌进身体里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旁边沈灼墨的手腕贴着他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缓慢而有力,像在告诉他:我还在这里。 他想起赵霖那本书。孟老先生说,赵霖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了自己的遗愿。他没有问写了什么,但他大概猜得到。无非是葬在东边的山坡上,能看见钟楼的地方。无非是那口薄棺不要用太好的木头,他这辈子没用过好东西,死了也不用。无非是不要立碑,没有人会来看他,立了也是白立。 池倾久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他想,赵霖这辈子就是活在笼子里的。那个笼子不是别人给他造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用孤独搭的,用自卑搭的,用“我不配”三个字搭的。江淮只是走过来,敲了敲笼子,说:你想出来吗?赵霖摇头。他说:那我进来陪你。 江淮真的进来了吗?还是赵霖自己想象出来的?池倾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江淮选人的眼光很毒。他不选那些活得光鲜亮丽的,不选那些身边有人的,他专挑赵霖这样的人。挑那些站在人群里却像透明人一样的,挑那些渴望被看见却不敢开口的,挑那些孤独得快要死掉的。然后他走过去,给他们一点点光,一点点就够了。那点光就够他们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死。 池倾久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沈灼墨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在池倾久手腕上蹭了一下,像猫。池倾久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灼墨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那缕小辫子散了大半,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 池倾久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缕散开的小辫子重新编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灼墨没有醒,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池倾久把手收回去,重新躺好。手腕上沈灼墨的手还搭着,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慢慢流遍全身。他想,如果江淮真的来了,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会问什么?会问“你为什么选赵霖”吗?会问“你为什么在第一世灌我魔气”吗?还是会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他迟早会知道。因为师尊说“快要压不住了”。因为姜衍说“你欠的债该还了”。因为宴景玄说“时间不多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那个东西要出来了,你要做好准备。 可什么是准备?池倾久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天快亮了,旁边的人还在睡,手腕上的温度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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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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