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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之声： “启禀陛下，左丞相李司、御史大夫晏平，宫外求见！” 【好家伙，比曹操都来得快!】 王礼咬了咬后槽牙：“宣” 片刻后，李斯与晏平一前一后缓步走入御书房。 殿内几位朝廷重臣，身形伫立，气场压人，直接将立在一旁的程平，生生挤到了殿角一隅。 王礼也倍感压力。 李司，晏平行礼毕。 李司，直起身，第一次直视帝王：“陛下，老臣进宫是为京都流言之事。” “陛下，臣亦是!”晏平接着道。 两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对视一眼，火花带闪电。 李司扫过周缣和一旁的内侍腾，看都没看角落里的程平，继而缓缓开口： “陛下想你已经知晓乌氏倮惨死的血案。血书昭彰，市井流言四起，京畿人心浮动。老臣沿途入宫，一路所见，百姓惶惶，官吏惊疑。此案已不是一桩凶杀，是天下人看新政之耳目。” 他抬眼看向王礼，语气诚恳，实则步步紧逼： “新法初行，根基未稳。如今一出人命大案，血书直指新政，民心思乱，士心不安。老臣并非阻陛下改制，只是事急从权，宜缓不宜激。” 【老狐狸，话说得冠冕堂皇。】 王礼不动声色，淡淡道：“丞相之意，是何缓法？” 李司语气温和，话却诛心： “臣恳请陛下，趁此案未查清之前，暂押新政严苛条款，暂缓田亩清丈、市易改制诸事。待廷尉破案、真凶伏法、谣言平息，再行推行不迟。” 李司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王礼迎着李司那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靠向椅背，玄色袖袍拂过扶手，姿态反而放松了些许，手搭在御案边缘，指尖在桌面轻点。 他没有接李司的话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周缣与内史腾，仿佛刚才李司那番诛心之言未曾入耳： “周卿，腾卿，方才所述案情，凶手刻意抹去线索，护卫被调，仆役不闻，血书挑衅…… 听来，此案凶徒，并非临时起意，更非寻常劫财仇杀，倒像是对乌氏倮行踪、其庄园布局、乃至值守规律都了如指掌。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对朝廷近日动向，对新政可能引发的舆情，都算得精准无比。” 周缣精神一振，立刻接口：“陛下明察！此案绝非孤例仇杀，必是熟知内情者所为，且其目标，恐不止于乌氏倮一人一命。” 内史腾也忙道：“是极是极！现场虽乱，但处处透着算计，非是莽夫能为。” 王礼微微颔首，转向李司与晏平，开口道： “丞相，晏卿，你们来的正好。方才周廷尉与内史所言，你们也听到了。此案蹊跷，凶徒猖狂，舆情汹汹。朕年少，于刑名政务，经验确有不逮。” 他话锋于此一顿，目光扫过眼前四位重臣，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请教姿态，问道： “朕想请教四位，依你们之见，该如何行事，方能最快查明真凶，平息物议，令此案……只是‘一案’，而不致牵连国策，动摇国本？” 晏平率先反应过来，他本就对李司“暂缓”之议有所保留，精神一振，出列拱手：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廷尉署需抛开一切干扰，依据现场痕迹、凶器、死者交际、利益网络，全力追查真凶，十日之期虽紧，但必须给出明确侦查方向与进展，以安人心，以塞悠悠之口。 其二，舆情如火，宜疏不宜堵。朝廷当发布明谕，阐明彻查决心，同时可令兰台或博士官，撰文说明新政本意，列举已行之善政，澄清并非‘与民争利’、‘逼反良善’，争取士林清议理解。 其三，对乌氏倮家属厚加抚恤，显示朝廷仁德，分化可能被煽动的同情情绪。” 内史腾连忙附和：“晏大夫所言甚是，臣必全力配合廷尉查案，弹压地方，维持秩序。” 周缣则言简意赅：“查案之事，臣自当竭尽所能。然，若办案途中，遇有借案情，散布谣言，阻挠查证者，该当如何？请陛下明示。” 王礼看向周缣，声音转冷：“朕已说过，凡阻挠查案者，以同案论处。周卿可先拿人，再奏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只要真相。” “臣遵旨。”周缣拱手，底气足了几分。 压力，无形中转向了尚未开口的李司。
第66章 李司反扑（二） 压力，无形中转向了尚未开口的李斯。 李斯垂眸，心中念头飞转，皇帝不接招，反将一军。 瞬息之间，他已调整好策略。 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国忧老的表情：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竭诚以告。晏大夫所言，皆老臣谋国之言，查案、辟谣、抚恤，自是应当。然……” 他一个“然”字，将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此案关键，在于‘血书’二字，在于其直指新政。纵使廷尉神速破案，擒获真凶，若凶手一口咬定乃‘不堪新法逼迫而复仇’，或幕后之人早备好此等说辞，届时舆情又将如何？ 百姓恐不会深究凶手本身善恶，只会记得‘是新法逼出了人命’。” 【和这群老狐狸打口水仗，好累，脑细胞都死了好多。】 【好想当暴君怎么办？直接一拍桌子全都压下去，省得勾心斗角，弯弯绕绕。】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心底的烦躁。 若是真逞一时之快，落个暴虐独断的名声，反倒正中李斯下怀，赵玦回来不得收拾他。 李司乘胜追击： “故而，老臣方才所请‘暂缓’，非是畏难，实是为陛下、为新政预留转圜之地、平息众怒之阶也。 若新政步伐稍缓，显朝廷体恤民情、从善如流之胸襟，则汹汹物议，自然渐息。 待案破之后，真相大白，若证明与新法无涉，再行全力推行，则阻力大减，事半功倍。此乃以退为进，以缓制急之道也。 望陛下三思。” 姜还是老的辣，几句话，李司再次将焦点拉回原点，而且听起来更加冠冕堂皇，难以直接驳斥。 王礼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痕迹。他能感受到李斯话语中那绵里藏针的压迫感，也能感受到旁边周缣、晏平乃至内史腾投来的目光。 他们都在等他的决断。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淡，却带着股邪气的意味。 “丞相老成谋国，思虑深远，朕受益良多，然……” 他学着李斯，也用了一个“然”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此案如刃，舆情如火。纵使在此商议‘暂缓’与否，那持刃之人、纵火之辈，可会‘暂缓’其行动？可会坐等我等‘转圜’？” 【不就是耍嘴皮子吗？销售干十年了，还害怕你们?】 “凶手在暗，我等在明。彼辈所求，或许正是朝廷‘暂缓’新政，露出破绽，迟疑不决。 届时，恐非但舆情难息，反会助长其气焰，以为朝廷可欺，新政可侮。 更有甚者，若各不法之徒，皆效仿此案，稍有不满，便以血腥手段相胁，朝廷是退，还是进？是缓，还是急？” 王礼字字铿锵，句句反问。 所有人都以为李斯已无话可驳，只能退让作罢。 可李斯是什么人？ 老宦沉浮一生，权谋争斗半生，岂能被年轻帝王几句话就逼退阵脚？ 面色不改，眼神微沉，李斯不退反进： “陛下所言，大义凛然，气势恢弘。” 先捧一句，再一刀穿心。 “可陛下说不可退、不可缓。 那老臣请问陛下，不退，民怨谁扛？不缓，乱局谁收？” 李斯抬眸，目光直视王礼，寸步不让，再度紧逼： “陛下说，一缓便是示弱，一退便是心虚。 可在老臣看来，硬推激化，不是强国，是逼民；强压舆情，不是立威，是积怨。” “凶手在暗处煽风，百姓在市井惶恐。陛下非要逆势强推新政，血书在前，命案在先，百姓所见所思，只会有一句： 朝廷不见人命，只见新法。” 晏平神色一变，想插话，被李斯一眼压住。 李斯继续紧逼，语气越发沉重，咄咄逼人： “陛下今日宁折不弯，看似守住新政。 可若因此民心愈乱、流言愈盛、朝野愈裂，届时新政未成，国本先摇。 到那时，这罪责，陛下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直接把担子压回帝王身上。 【我去!老东西，给我上纲上线是吧，看我给你开大!】 王礼眼里像是被激起了怒火，拍案而起，拿起案上的竹简，眼看就要朝着李司，那年迈的头颅扔过去。 一旁角落里的程平见势不对，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拦住王礼的动作：“陛下息怒！” 可已然晚了。 盛怒之下的王礼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手腕猛地一扬，案上一卷竹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掷了出去！ “啪——” 竹简重重砸落在李斯脚边，竹片崩开，散落一地简札，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御书房里骤然炸开。 满殿重臣尽数骇然变色。 “陛下息怒！” 王礼双目泛红，温润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厉声呵斥出口： “老匹夫！” 周缣脸色骤变，内史腾浑身一僵，晏平瞪大了双眼，全然不敢相信素来克制的帝王，竟会失态怒骂当朝丞相。 李斯立于原地，垂眸看着脚边散落的竹简，身形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染上一抹轻蔑的笑意，“陛下息怒！” 王礼胸膛起伏，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在殿内来回踱步，抬手指着李司，气急败坏，要不是程平拉着就要上前去掐架了。 二人身形交错拉扯之间，王礼藏在袖中的手，悄然用力，狠狠掐了一下程平的手臂。 力道猝然传来，程平浑身一震，下意识抬眼，撞进王礼深邃晦暗的眼眸里。 那眼底哪里是什么全然的暴怒？ 分明是带着笑意的清明。 刹那之间，程平豁然醒悟。 陛下不是真的破防，是故意借发怒做局！ 心中电光火石一转，程平瞬间稳住心神，顺着眼前的态势，一边故作用力拉住气息不稳的王礼，一边转过身，对着殿中惊愕失色的几位重臣拱手缓声开口： “诸位大人，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心绪难平。国事争执最忌意气用事，不妨诸位先行退出殿外稍作歇息。待陛下平复心绪，冷静下来之后，再重议此案，再论国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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