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噤声!”张年低斥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将一点嫣红的胭脂膏子抹在指尖,作势要往王礼脸上点。 他此刻作寻常乐师打扮,脸上贴了副稀疏的假胡须,遮住了大半过于秀美的下颌线条,背上负了把半旧的胡琴,气质倒是沉稳了许多。 “你以为城门口没贴你的海捕文书画像就万事大吉了?仔细看看那边——” 他借着车窗缝隙,朝外略一示意。 王礼顺着他指的方向,从帘幕缝隙谨慎望去。 只见城墙根下,除了例行值守的兵卒,多了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长横刀,神情冷肃的汉子。 他们虽未刻意盘查路人,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队入城的人流,偶尔会拦住某个身形,年龄相仿的男子,低声询问几句。那种精悍,警惕的气质,与普通守城兵卒截然不同。 是玄衣卫!皇帝的亲军侍卫,专司侦缉、护卫。赵玦竟将他们派来城门了! 王礼心头一沉,那点因装扮而起的别扭瞬间被寒意取代。他不再挣扎,任由张年动作,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没瞧见我扮女子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张年一边用细笔蘸了青黛,给王礼描画略略上挑、显得更柔媚些的眼线。 他又一边低声道:“我如今这般打扮,好歹能遮去七八分。你……” 他瞥了一眼王礼即便易容后仍显清俊的侧脸轮廓,“底子太好,若不仔细遮掩,反倒引人注目。” “明明你换女装更好看!” 王礼被他按着画眉,动弹不得,嘴上却不服输,低声嘟囔。 这话倒不假,张年本就相貌秀丽,若扮作女子,怕是比许多真女子还要明艳几分。 张年手下用力,捏了捏王礼的下巴让他闭嘴,又取了点口脂,均匀点染在他唇上。 “少废话。我若再扮女装,怕是刚到城门口就被锁了去。如今这般,正好。” 他放下工具,略略端详,似乎还算满意,这才松了手,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递给王礼, “喏,自己瞧瞧。本公子的手艺如何?” 王礼接过铜镜,不甚情愿地瞥了一眼。 镜中之人,额间点了小巧的红色花钿,双眉被修画得细长婉约,略施薄粉,掩去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颊边扫了淡绯,唇上一点朱红。 眼尾用胭脂淡淡晕染,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态。原本属于男子的英朗线条被巧妙地柔化,乍一看去,竟真像个体质娇弱,容颜秀美的闺阁少女。 他一时愕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魏怜,从上车起就紧张地绞着衣袖,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偷偷瞧去,也是掩口低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见过王礼威严的天子模样,也见过他布衣落难的清俊模样,却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位“娇怯少女”,竟与那两种形象都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张年动手改装,她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如何?可还过得去?”张年抱臂靠在车厢上,假胡子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自得。 “别说话了,马上到公主府的车队了。” 王礼压低声音,警告道。 原来,大长公主要在温泉行宫小住,而公主惯用的一批器物、香料、新裁的春装,以及她近日忽然想听的几卷新谱,都需送去。 午后,恰好车队要出发。 魏怜身为府中歌姬,借口近日新练了曲子,想提前去行宫献艺。她本是受公主喜爱的歌姬,管事嬷嬷便也通融了。 至于王礼与张年,则作为舞姬、乐师随行,还有一个张年带来的叫项瑜的大汉充作车夫。 此刻,他们的青篷小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公主府那三辆装载箱笼的马车后面,朝着城门缓缓移动。 公主府的车驾自有标识,守门兵卒对其态度明显比对普通商旅客气些,但盘查并未免除,只是顺序靠后,且由一名看似小头目的军官亲自查验。 前面公主府的马车被拦下,车夫和随行仆役下车接受问话,那名军官亲自检查了领头马车内的情况,又查看了公主府的令牌和文书,挥手放行。 轮到第二辆、第三辆…… 终于,轮到了他们这辆“附从”的小车。 “停!后面那辆,什么人?” 一名兵卒上前喝道,长枪横栏。 赶车的项瑜,面容普通,但身形精悍,闻言勒住马,跳下车辕,躬身行礼,声音粗嘎:“军爷,小的是受雇的车把式。车上是公主府的歌舞姬和一位乐师,去行宫伺候的。” 军官闻声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把车帘掀开,我们要检查。” 魏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从车窗探出半张脸,“军爷,妾身是府中歌姬魏氏,奉公主之命,前往行宫献艺。 他见了魏怜的模样,稍稍点点头,却并未立刻放行,而是用刀鞘敲了敲车厢壁:“都下车,接受查验。” 车内三人心中俱是一紧。 魏怜先下车,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接着是张年,他背着胡琴,脸上依旧贴着那副假胡子,对着军官点头哈腰,努力做出惶恐又讨好的模样。 最后王礼。 他颤巍巍地踩着小凳下车。 厚重的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失色的脸。 就在王礼脚刚沾地,尚未站稳之际,一名原本在旁冷眼扫视人群的玄衣卫,忽然抬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眼神锐利如鹰,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冷峻,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晃,带起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走到王礼面前两步处站定,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抬起头来。” 王礼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魏怜怀里,寻求庇护。 魏怜连忙搂紧他,脸上露出焦急与哀求之色,望向玄衣卫:“大人,我妹妹她……” 玄衣卫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重复道,目光紧盯着那低垂的兜帽:“把帽子摘下来。” 王礼似乎被这命令吓住,咳嗽声顿了顿,随即,他颤抖着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兜帽的边缘,缓缓向后褪下兜帽。 一头青丝如瀑般滑落,因匆忙伪装未及细致梳理,略显松散,但更衬得那张小脸苍白脆弱,把额间那点红色花钿衬得格外醒目。 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下半张脸被一方素白的手绢紧紧捂着,只露出一双因剧烈咳嗽而泛着水汽、眼角微红的眼睛,眼神躲闪惊惶,我见犹怜。 玄衣卫的目光如刮骨钢刀,细细扫过这张脸。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微微前倾。
第89章 出城(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哟!这位大人!” 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插了进来。 只见公主府那位管事嬷嬷,大约是打点完了前面,急匆匆地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为难的笑。 她年约四旬,面容精明,衣着体面,显然是府中有头脸的仆妇。 她挡在了玄衣卫和王礼之间,不着痕迹地将王礼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对着玄衣卫连连作揖: “大人恕罪!实在是对不住!是我们耽搁了!可大长公主殿下催得急,这批东西是要紧用的,今日务必送到行宫。您看这天色,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地方,山路难行,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大人您行行好,通融通融。这丫头是府里新来的,身子骨弱,没见过世面,吓着了。这哪儿有什么您要找的人呐?” 管事嬷嬷说着,手就往袖子里探,似乎想摸出个荷包来,“这点心意,给军爷们吃茶……” “不必。” 玄衣卫抬手制止,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个即将递出的荷包。 他脸色依旧冷硬,但目光从王礼脸上移开了些,转向管事嬷嬷,语气平淡无波,“既是公主府的人,又有急务,自当放行。方才也是例行公事,嬷嬷不必如此。” 他嘴上说着放行,目光却又在低垂着头的张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背上那把胡琴和他那双看似粗糙,但指节分明的手上打了个转。 管事嬷嬷如蒙大赦,连忙收回手,脸上笑容更盛:“多谢大人体谅!多谢大人!” 她赶紧转身,对着三人使了个严厉的眼色,低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大人,赶紧上车!耽误了时辰,就等着公主发你们吧” 三人如梦初醒,连忙朝着玄衣卫躬身行礼,王礼也虚弱地跟着屈了屈膝,依旧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声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多谢大人。” 魏怜和张年也低声道谢,声音都带着惶恐。 玄衣卫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管事嬷嬷暗松一口气,催促道:“快上车!快!” 魏怜连忙搀扶着“虚弱”的王礼,转身就要向马车走去。张年和车夫项瑜也赶紧跟上。 一步,两步……距离马车不过几步之遥。 “站住!”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在三人耳边。 三人的背脊同时一僵,动作瞬间凝滞。魏怜搀着王礼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臂。 王礼的咳嗽声彻底停了,连呼吸都似乎屏住,只有捂着嘴的手帕边缘,微微颤抖。 管事嬷嬷也惊了一跳,连忙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大人,还、还有何事吩咐?” 那名玄衣卫并未再看管事嬷嬷,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王礼。 准确说,是刺向王礼裙摆下,因为方才匆忙转身,裙角微微露出一点鞋子。 那明显比寻常女子大上一圈,甚至不逊于某些瘦小男子的脚,裹在绣鞋里,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你这女子,” 玄衣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脚……怎么如此之大?”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王礼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对方在说自己,这该死!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玄衣卫的目光如同实质,正一寸寸刮过他的脚踝、脚背。 就在这时,他感到衣袖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是张年。 张年上前半步,挡住了玄衣卫部分视线,同时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的笑容,对着玄衣卫躬身道: “回、回大人的话,您有所不知……” 他语气急促,仿佛急于解释,又带着卑微与絮叨。 “她……她是我妹子,练舞吹了风,这两天风寒,咳个不停。她从小练舞……您也知道,这练舞之人,尤其是练那些跳、转的功夫,脚下得稳,得有力气,常年这么练下来……这脚……就比一般姑娘家,略……略结实了些,也……也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