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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自己拉开了门。没有完全推开,只是开了一条缝隙。 深秋苍白的光线,和一道被拉得细长,微微佝偻的影子,斜斜地投进屋内晦暗的地面。 是赵玦。 他竟没有试图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屋内,面朝庭院。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玄色衣袍,肩背处昨日被他自己撕扯,又被太医重新包扎的伤口,隐隐透出血迹,将衣料染出更深的一块。墨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汗湿的颈侧。 仅仅是一个坐下的动作,他似乎都耗尽了力气,呼吸声粗重而艰难,带着伤病未愈的沙哑。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门槛外,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锋芒的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呜咽,和两人一里一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久到王礼几乎要以为门外的人已经昏睡或离开时,赵玦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低哑,却奇异地平静,更像是在对着一片虚空,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而遥远的故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回忆从哪里开始。“不知道你是否相信重生。” 王礼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我行六,生母出身不高,也不得宠,我……也不算特别聪明伶俐,在兄弟里并不出众。只是从小身子骨结实,喜欢舞刀弄枪,性子也闷,不讨父皇喜欢。” 王礼依旧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边境不稳,匈奴屡屡犯边。朝廷要派皇子去边关监军,说是历练,其实……跟发配差不多。没人愿意去。” “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在京城看人眼色,不如去边关靠自己挣份前程,就主动请缨。” 赵玦的声音飘忽起来,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西北……跟京城是两个世界。风是硬的,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天很高,地很阔,荒凉得让人心里发空。军营里日子苦,也单调。除了练兵,防着匈奴骚扰,就是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场发呆。” “有一次,我带着几个亲兵,去附近的牧民聚集地巡视,想看看能不能征些马匹。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人。” 赵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里染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那人是个牧民,很年轻,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穿得跟其他牧民没什么两样,旧皮袄,脸被风吹得有些黑红,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像……边塞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别的牧民养的牛羊,总是瘦,病也多。可他养的,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他还会给牲口治病,手法很怪,但很管用。附近的牧民都服他,叫他‘小牧神’。” “他……叫王礼。” 赵玦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仿佛砸在人心上,“对,就是这个名字。他说是父母取的,希望他一辈子知礼守节,平安顺遂。” 门内的王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睁开了眼,盯着帐顶,瞳孔深处是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王礼?牧民?西北?这……是什么? 赵玦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语速稍稍快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生动气息。 “我,觉得这人有意思,就常去找他。起初是好奇他的本事,想让他帮军中养马。他胆子很大,也不怕我皇子的身份,说话直来直去。” “他说军中的马养得不好,不是因为草场不行,是方法不对,太糙,还容易闹瘟。他答应帮忙,但有个条件,要我拨些人手给他,听他调配,还要允许他用一些……听起来很古怪的法子。” “我答应了。他就真的带着人,在军营旁边圈了块地,搞起了他的‘马场’。他做事很认真,也很聪明,会观察马的性格,会给不同的马配不同的草料,甚至还会在草料里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他亲手接生过难产的马驹,守了整整两天两夜……那些战马,经他的手,真的越来越精神,跑起来像风一样。” 赵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遥远的暖意,和一丝苦涩。 “后来,我去他那里就越来越频繁。不单是为了看马,就是想跟他说说话。听他讲怎么辨认牧草,怎么做青储饲料……他懂很多军营里,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还会用草叶子吹曲子,调子很怪,但听着让人心里很静。” “他叫我‘六殿下’,后来熟了,就叫我‘赵六’。只有他这么叫。” 赵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特有的朦胧。 “边关苦寒,夜里风大,我们有时就挤在他的小帐篷里,围着火炉,喝他煮奶茶,说些没边没际的话……从朝廷说到匈奴,从养马说到种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也觉得……挺好的。”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最快活,也最像个人的时候。” 赵玦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门外的风声都显得喧嚣起来。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甚至……甚至想过,等边关安定些,或许可以请他做我的专职牧官,一直留在西北……” 赵玦的声音骤然绷紧,透出尖锐的痛苦,“可是……没有多久。” “朝廷来了调令,召我回京。是急令,说京中有变。我不得不走。走之前,我去找他,跟他说,等我回京安排好,就派人接他过去。他……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看着我说:‘边关才是我的家,我的马场在这里。’ 我急了,说可以连人带马场一起搬……他说,‘赵六,你是皇子,你的天地在京城,在朝堂。我的天地,就在这里。’” “我当时也觉得他说得对。我是皇子,终究要回那个地方。我想,等我站稳脚跟,总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赵玦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给他留了信物,说一定会回来接他。他收下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最喜欢的那匹战马,说‘照顾好自己,还有它。’” “我走了。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赵玦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暖意和生机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了。 “回去之后,才知道所谓的‘京中有变’,是父皇病重,兄弟们争位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被迫卷了进去……那是一场……噩梦……”
第95章 前尘往事(二) “我被立为太子。” 赵玦的声音在昏暗的寝殿外传来。 王礼支起上半身靠在了软枕上,望着头顶绣金的帐幔。 “……我高兴。” 赵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自嘲与冰冷。 “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父皇的认可。我比大哥勇武,比七弟聪慧,比八弟沉稳,甚至……比九弟更乖巧。那个位置,合该是我的。我甚至开始想,等我将来登基,要如何整饬吏治,如何安抚边关,如何……做一个比父皇更好的皇帝。”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讽刺,“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龙袍加身,不是百官朝拜……而是算计,是构陷,是万劫不复。” “我被诬陷是假太子。”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带着血。 “说我并非父皇亲子,说我的出生是一场阴谋,说我母妃……与外臣有染。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几张伪造的书信,几个被收买的宫人,一番‘言之凿凿’的指证……就够了。” “父皇居然信了。” 赵玦的目光空茫,“我被褫夺太子位,扒去蟒袍,像条狗一样被扔进了诏狱的天牢。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无休止的审讯,和永无止境的……酷刑。” 赵玦的声音很轻,让王礼想起了刚穿越时的那间石牢,里面摆满了刑具。 “他们想让我认罪,想让我承认自己是野种,想让我攀咬母妃,攀咬任何可能与我有关的人。我不认。皮开肉绽,骨断筋折。我不能认,认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受不了,快要放弃,快要变成一摊只知道求饶的烂肉的时候……”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深渊,“外面,却天翻地覆了。” “父皇……一夜暴毙,死因成谜。大哥和七弟、八弟,迫不及待,在宣威门发动宫变,想要抢先登基。厮杀,鲜血,火光……整个皇宫变成了修罗场。而最终得利的,是那个平日里最不起眼,最会装傻充愣的……九弟。”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赢了。坐收渔翁之利。他需要稳定局面,需要彰显‘仁德’,需要告诉天下人,他这个新君与骨肉相残的兄长们不同。于是,我这个半死不活,不知真假的前太子,就成了最好的道具。” “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讽刺与苍凉,“他们把我从天牢里放了出来。像施舍一条野狗。给我治伤,给我华服,给我一个‘闲散王爷’的空头衔。多仁慈啊,我的好九弟。” “可是,他们怎么会真的放心我呢?” 赵玦的声音骤然一顿,如同琴弦崩断。 他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屋内,那目光复杂,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们给我喂了药。” 他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一种……奇毒,混合了蛊虫的阴损玩意儿。不会立刻要人命,却能使人虚弱,甚至不能人道。每到月圆之夜蚀骨钻心,痛不欲生,那是……能把人变成鬼的痛。”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灵魂战栗的痛楚,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脸色更白。 “他们用这个控制我。让我听话,让我安分,让我做一个‘体面’的废人。” “我恨!恨父皇的猜忌,恨兄弟的陷害,恨九弟的伪善与掌控。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的无能,恨我的苟且,没有勇气去了结自己……” 门外,赵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即将崩断的嘶哑。 随即,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沉重的闷哼,牵动伤口的声音。 王礼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砰!” 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赵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从病榻上强行挣扎下来的。 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布满冷汗,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他一手死死按着肩头伤处,指缝间已有血迹渗出,身体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倚着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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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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