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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幽火,死死地盯住了榻上的王礼。 “直到……我再次遇到了你!” 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但又望而却步,他就那样隔着几步之遥,死死盯着王礼。 “你扮作最低等的仆役,灰头土脸,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上还带着……西北风沙的味道。” 王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不自然别过头不去与赵玦对视。 “我那时……刚经历了一次毒发,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冰冷的地上,觉得自己大概就要那样烂掉了。” 赵玦的眼神放空了一瞬。 “你不怕我身上的污秽和戾气,笨手笨脚地给我喂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冷汗和……血污。” “后来的每一个月圆之夜,你都偷偷来。总带着没什么用却聊胜于无的止痛草药,陪着我熬过了许多个夜晚。” “你说,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得很,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你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和,仿佛怕惊醒了那个美好的幻梦。 “你像一束光,王礼。” 他轻声叫出这个名字,“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照进了我那片满是腐臭的泥潭里。让我觉得,我好像……还算是个人,还有那么一点点,值得被照亮的地方。”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柔和褪去,“我那‘仁慈’的九弟,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赵玦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提及这个名字都玷污了唇舌。 “他耳根子软,毫无主见。听信阉宦赵令的谗言,杀了想独揽朝政,却好歹有些手段的李司,自断臂膀。 又将忠心耿耿的蒙益,调去了苦寒的西北戍边。 反而重用韩张贪生怕死的家伙来护卫京畿……”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讥讽。 “三年。仅仅三年啊……” 赵玦的目光投向虚空,“天下就大乱了。各地灾荒不断,朝廷赋税却愈加沉重,官吏盘剥,民怨沸腾。那些刚被大启打下的七国旧族,早有异心,纷纷借机起事,割据一方,诸侯并起,朝廷政令……不出京畿百里。” “而我们的陛下在做什么?” 他挑起眉,语气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与鄙夷,“他在他的皇宫里,饮酒作乐,沉迷丹青,被赵令和一帮佞臣哄得团团转,真以为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奏报上的民变说是‘小股流寇’,边疆告急说是‘蛮夷骚扰’,粮仓空虚说是‘暂且周转’……哈哈,好一个‘暂且周转’!他把祖宗基业,把万里江山,都‘周转’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沉浸在回忆里。 “直到……” 赵玦的声音骤然压低,带上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直到一个叫项瑜的楚国人,不知从何处崛起,以区区三千江东子弟为根基,竟在短短一年内,连破数州,吞并大小势力无数,聚兵十万,号称‘楚公’,剑锋直指帝都!”
第96章 前尘往事(三) “呵呵,楚公……” “消息传来,朝堂之上方才大乱。可那时,京师精锐早已被韩张,折腾得军纪涣散,武备松弛。九弟惊慌失措,急调蒙益从西北回援……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兵临城下的黄昏。 “我记得那日,天色晦暗,项瑜的三千铁骑作为先锋,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地出现在了京都之外。他们没有立刻攻城,只是静静地列阵,乌压压的一片。” “他们的装备不算精良,马匹不算高大,但城头上的守军,却面如土色,将领更是手足无措。” “城内,早已乱成一团,达官显贵争相逃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九弟躲在深宫,连面都不敢露。是赵令,抖着嗓子,站在城头,试图用高官厚禄招降。可那项瑜,只回一句话——” 赵玦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 “‘诛奸佞,清君侧。请陛下,退位让贤。’” 殿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在赵玦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然后呢?” 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王礼。他不知何时已微微撑起了身体,缠着纱布的脸转向门口的方向,露出的那双眼睛。 他脸上伤口的剧痛似乎暂时被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压了下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倾听。 “然后?” 赵玦重复了一遍,“然后,自然是一场混战。韩张那个废物,勉强组织了一次不堪一击的反击,一触即溃。项瑜的铁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破了外城。” “皇宫里,彻底乱了。宫女太监哭喊着奔逃。……我那好九弟,在最后关头,竟然想拉着后宫妃嫔和他一起……,美其名曰‘不为贼辱’。 还是赵令,带着几个心腹宦官,连拖带拽,将他‘保护’了起来,实则……不过是想拿他当最后的筹码,或者保命符。” 赵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而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被喂了毒、被监视,被当作废人圈养的‘前太子’,在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我的府邸离皇城不远,喊杀声、哭叫声清晰可闻。 “我想,也好,就这样吧。这肮脏的皇城,这吃人的地方,这让我生不如死的一切……毁了也好。一起毁灭吧。” 他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但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 他看着王礼,眼里迸发出截然不同,锐利的光芒! 是一种……难以言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 “是你,带着蒙益将军,还有……几个我几乎不认识、灰头土脸但眼神还算镇定的文臣,出现在我面前。” “可项瑜的大军,已经攻破了皇城。九弟和赵令,不知所踪,据说……死在了乱军之中。皇宫陷入火海,无数珍宝秘档,付之一炬。大启六百年的国祚,在那一天,事实上……已经断了。” 赵玦仿佛陷入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语速加快,眼中光芒闪烁: “蒙益他见到我,只匆匆一礼,便急声道:‘殿下,皇宫已破,陛下与阉竖不知所踪,京师陷落在即!末将等受……’” “受这位义士指引,特来护卫殿下突围!请殿下速速更衣,随我等离开皇城!迟则生变!’” “你根本没给我太多反应的时间。”赵玦眼里满是痛苦。 “你带来的那些人迅速行动起来,有人飞快地帮我套上一件普通内监的灰布衣服。而你,你则拿起了我脱下扔在一旁的,那件虽然陈旧却依然能显示身份的暗纹锦袍,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赵玦的声音哽住了,他死死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胸膛里几乎要炸开的震惊与恐慌。 “我那时才隐约明白你要做什么,我抓住你的手,我问你,你疯了吗?!那件衣服穿出去,你就是活靶子!你会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恐惧:“可你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动作快得我几乎没看清。你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 “你对我说:‘出城往西,三十里外有接应的大军。活下去,赵六。’”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我希望你活着,结束乱世。放心我会来找你的,我帮你治理天下。’” “然后,你不再看我,转身就带着两个蒙益手下的死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房门,冲向府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方向!你甚至……故意用我的声调,高喊了一声什么,吸引了追兵的注意!” 殿内死寂,唯有赵玦粗重痛苦的呼吸声,和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我被人几乎是拖着出了府,我回头,只看到你穿着我的衣服,在渐浓的夜色和火光中,决然离去的背影……和远处骤然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厮杀与怒吼声。” 赵玦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被那日的绝望与无力攫住。 “我一直记得你的话,我们的约定……” “后来……后来在约定地点,等来了接应的人马,辗转,最终……以‘拨乱反正、匡扶正统’之名,重新聚集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目光再次死死锁住王礼。 “我带着蒙益和西北三十万大军,横扫天下,一路势如破竹……” “你的消息,一条也没有!” “你去哪里了王礼……你不要我了吗?明明是你答应我会回来找我的。啊?为什么不回来……” 他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这软弱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狠厉而偏执,扑倒了王礼面前,眼睛血红,看得王礼忍不住想触碰他的脸: “他们都说,你‘死’了。死在乱军中了。尸骨无存。蒙益也劝我,说那日情形,断无生还可能。朝中那些后来依附的老臣,更是讳莫如深,只想让我尽快登基,安定人心。” “我不信!”他低吼出声,一把抓住了王礼抬起的手,紧紧攥住。 “我不信你就那么死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连片衣角都没找到,我凭什么信?!” “登基之后,我动用举国之力,穷尽一切,寻遍九州大地,甚至派人南下远洋,苦苦寻觅你的踪迹,从未有一日停歇。” “可什么都没有,半点踪迹都无。你就像一滴落入沸水的水珠,彻底消散在那场乱世大火与硝烟里,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 赵玦眼眶泛红,泪珠终是忍不住滑落,滴落在王礼的手背上,滚烫灼人。王礼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不管你记不记得……” 他声音低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现在,我找到你了。这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你的承诺,还没兑现。我的天下,还等着你来治理。” “王礼,这是你欠我的。” “用你的一辈子,来还。”
第97章 前尘往事(四) “你伤口又裂了。”王礼没有回答赵玦的话,突然说道。 赵玦所有的质问、控诉、歇斯底里的疯狂,都在王礼这句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干涩沙哑的陈述中,骤然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玄色的衣襟已濡湿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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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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