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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年汲汲营营,不过是……不过是为一场空! 师尊没了。 想要再捏一具躯壳、再聚一次残魂,凭他如今,已经做不到了。 但没关系。 他收了笑,眼泪混着血和土,在脸上冲出滑稽的沟壑。 没关系呀,今生不见,还有来生。 血魂锁打下的印记,会跟着魂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没关系的。 他抬起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可是用尽了力气,只将皮肤按入进去一块。 于是又用前额去撞地,咚咚闷响,撞破了皮,流了点血,仅此而已。 他松了劲,瘫软下来,侧过脸贴在尚有余热的地面上。 就这样吧。 这具破烂凡躯,左右也撑不了多久了。 血快流干了,脏腑没有魔气粘合,也都已溃败。 只是早一刻、晚一刻而已。 师尊,再等等我吧。 他合上眼,等待着最后一丝意识消散。 可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了他。 瘫坐在地、各自调息的众人若有所感,纷纷抬头。 金色的光芒自云端如丝带般垂落,汇聚之处,一道身影由虚凝实。 百里平足不点尘,按云而下。 仍是众人熟悉的面孔,可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一身紫气氤氲,金光浮动。 他…… 他竟登仙了! 仙人降世,仙鹤献瑞,四海宾服。 一片盛景当中,众人思及昔日向他发难种种,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百里平却不理会,只抬起右手虚虚一按。 顷刻间,一个覆盖方圆百里的封印大印如山岳压下,将那些尚未散去的阴煞之气悉数镇压。 天地为之一肃。 “苍梧渊神魂已散。” 百里平开口,声音明明就响在众人耳边,却莫名有些渺远。 “新主孕育之前,封印可保无虞。”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这便是仙人之力? 举手投足,天地共振,万邪辟易。 却看他面孔,只如平湖一般,仿佛万事万物,爱恨生死,皆不萦怀。 厉图南怔怔地望着他。 他本以为师尊已死,不意竟在人世再见。 最初的狂喜退去,眼见此情此景,心中登时一空。 师尊还活着……师尊……已成仙了。 仙人驻世,终不长久,马上便要飞升上界,逍遥长生。 那里没有他厉图南的位置。 他经脉尽毁,凡胎浊骨,苟延残喘,死在旦夕,或许连今日日落都看不到了。 年少不可得之物,将他困了足足百年。 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它攥在手里了,可这几十年呕心沥血,直到今日,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一场空。 他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师……尊……” 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溢出。 百里平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脐脉之上。 只是这信手一点,那纠缠了他百年、几乎与他融为一体、令无数医修与曾经的百里平都束手无策的残毒,在这点金芒之下,如同以汤沃雪,不过眨眼就彻底消失不见。 厉图南却无欣喜之感,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费事了。徒儿……命不久矣。”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平那双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眸子,忽然改了语气,朝他笑笑。 “可只要魂魄不散,在这天地之间……生生世世,徒儿总还记挂着师尊。” 说完他想,师尊该是说些什么的,可是没有。 百里平只是移开手指,起身面向众人。 “厉图南过往所为,罪愆深重。然他自毁毕生修为,以绝冥界之望,于天下亦有寸功。” “往日恩怨,至此当可两清。日后还望诸位莫再穷究。” 众人哪敢有异议,纷纷挣扎起身,躬身称是。 封无涯与清漪听他话音,竟无报复之意,更是暗松了一口气。 百里平继续道:“然恩怨易了,杀孽需偿。百里平忝为师长,教导无方,难辞其咎,仍需替逆徒担上一份。” 他抬眼上望,天宇澄澈,又低头俯瞰众人。 “大道已证,仙缘于我不过外物。今日便赠予在场诸位,请各凭机缘领悟吧。” 话音落下,便见无数点细碎的金色光屑,如同夏夜萤火,自他周身飘散而出,没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 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伤势轻重,所有人俱是浑身一震,瞬间被拉入某种玄妙的感悟之境。 或盘膝闭目,或怔然出神,再顾不得外界。 百里平这才走回顾海潮、牧云、陆玖身边。 三人同样也在参悟,对外界几无所感。 百里平没有打扰他们,信手拂袖,便将其伤势疗愈。 做完这些,便重又回到厉图南身旁。 厉图南看着他纤尘不染的衣摆,又低头看看自己,无奈笑笑。 “徒儿身上又弄脏了。” 他想今日或许便是永诀,同百里平的最后几句话,不欲说得疯癫,也不欲说得卑下轻贱。 又想自己现在应当是不好看的,可也没有灵力再施化形之术。 不欲最后一面,是这么一副样子,见百里平走近,下意识低了低头,抬手想将脸上的土灰抹去。 百里平却握住了他的手。 厉图南浑身一僵,抬起的手被百里平轻轻按下。 随后,他便眼瞧着百里平朝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师尊?唔——!” 一股浩大却又温和的力量,自两人相抵的额头,轰然涌入。 厉图南初时茫然,可随后便觉体内断裂的经脉竟一点点拼回。 这是…… “不——!”他骤然醒悟,“师尊不可!” 这是仙元,是百里平刚刚凝聚不久的仙基道骨! 他正剥下来,置于自己身体当中,给自己重塑经脉! 厉图南挣扎开,不肯领受,想要同他分开,可百里平的手臂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图南。” “你忘了么?循心而行,便是天道。这还是你教会我的道理。” 百里平的声音近在咫尺,莫名温柔。 上一次历劫,彼时他尚以太上忘情自锢,心存一隙未明,纵然没有冥界作梗,其实亦难承天心浩荡。 人非草木,百年来朝夕相处,他岂是全然心无所感? 只是不敢细想而已。 将那一点念头目之为镜台尘埃,欲拂之去。 殊不知天道贵真,何尝贵伪?强行割舍本心一念,亦是心魔。 方才在那千年前的幻境当中,循前人覆车之轨,雷劫加身,形骸无存,他方才明悟—— 忧惧、眷念、牵绊、爱恋,皆是本情,不拒不迎,方得自在。 原来天劫所考,从来不是无情,而是无蔽。 思及此,灵台一点澄澈。 道心所照,再无尘翳,方见大道万千,皆在自心。 遂举霞而升,终得正果。 这正果既是因厉图南而悟,果报自当归他。 从此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忘。 既得圆满,成仙何益? “这便是我心中所向,有何不可?” 他低下头,在厉图南沾满血污尘土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厉图南猛地呆住了。 天边辉煌的金芒如潮水般渐渐散去。 百里平又化作一介散仙。 陆续从感悟中醒转的众人,恰好撞见这幕,亦无不骇然失色,目瞪口呆。 下一刻,厉图南猛地反应过来,随即泪如泉涌。 他用已经渐渐恢复力气的两手,死死环住百里平的脖颈,十倍、万倍地回应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平松开了他,在他脸上端详片刻,随后抬手,将他脸上血污一点点用手指揩去了。 他身上的紫气暗淡了,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厉图南看着那两只眸子,里面映着他的面孔。 天上的明月,终于教他揽入了自己怀里。 …… 数年后。 栖云宗掌门顾海潮,在雁心亭中刚刚打开一封从极北之地寄来的简陋书信,便被牧云抢走,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后修真界偶有传闻,某处秘境出世,又或某地有邪祟为患,总有白衣人与青衫客携手探之,翩然而来,飘然而去。 欲寻踪迹,却不可得。 唯见青山碧水,天地悠悠。 ------- 作者有话说:完结! 师尊在自己师尊身上照了镜子,发现这样不得行,不然小厉搞不好就会是下一个苍梧渊,他也是下一个赤松子 别走开!后面还会有一个番外
第82章 番外 养病 晨光透过窗棂, 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影。 百里平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在碗边轻轻刮过, 递到厉图南唇边。 厉图南半倚靠在床头, 脸色白得像是新裁的宣纸,努力张口, 将勺子含在嘴里。 他喝得艰难, 额发不多时就被冷汗打湿, 一绺绺贴在鬓边,眉头皱紧, 却不露痛色,一双眼睛只盯着百里平瞧。 才喂过半碗,百里平就将药放下, 不再喂了。 厉图南眼珠随着他的手转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响动, 过了一阵, 大约是有力气了, 低声道:“徒儿还喝得下。” 百里平伸手过去, 拇指将他嘴边的药液拭净, 只道:“不急。” 刚才的最后几勺喂入, 厉图南便喉结乱滚, 一勺药只喂进一半、又从嘴边淌出另外一半。 百里平知道他是想早点恢复, 也不点破,灵力将手指的药液蒸干。 “等长青种再长稳些。” 当日他以自己的仙骨相赠, 为厉图南重塑的经脉虽然宽广,可他昔日修为已失,现在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本该重走修真之路, 可他内里脏腑残破不堪,自己又无力维系,这般伤势之下,修炼自然无从谈起,只能靠百里平每日输送灵力吊命,一时倒陷入死局。 幸而将厉图南带回栖云宗后没过几日,赵守拙便送来一枚“长青种”。 这种子只花生大小,经由腹脐送入丹田,在气海当中扎根之后,便可吸收灵力生出枝蔓,自行修补脏腑。 百里平用了近一个月的功夫,每日渡入灵力,引导着种子将厉图南只剩一半的心脏修补完好,才总算将他从濒死之境解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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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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