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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肠腑碎裂后的修合最为缓慢,之后又是月余功夫,厉图南始终不曾进食,连一滴温水都下不去。 只有这两日,断肠续接、修补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开始能勉强进些汤药,内外温养,伤势才总算有点起色。 百里平又喂了点清水给他,见厉图南靠在床头,只是一瞬不瞬看着自己,温声问:“不睡一会儿么?” “不想睡。” 厉图南从床榻间勉力起身,朝百里平倾过去。 “师尊……” 百里平会意,张开手臂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肩头。 厉图南借力坐住,便仰起头来,轻轻吻他嘴角。 百里平托着他的背,身上微微一绷,脸上、耳垂隐约泛起红色,却坐着没动。 厉图南靠在他身上,对他的僵硬自然察觉,吻过一阵,便抬起头,在百里平脸上看看。 见了他面上颜色,才又凑唇吻上去,手指揪紧了百里平后背的衣服。 百里平心知其意,不免生怜,伸手从他脊背上慢慢捋过。 厉图南的脊梁骨一节节突出来,顶着他的手掌。 凡人之躯,又两个月不曾饮食,虽然有百里平为他吊命,厉图南还是难免瘦成了一把骨头。 抱在怀里,只细细的一捧,无一处不硌人。 可他偏偏奋力仰着头,全身那一点力气,都用在这个吻上。 吻一阵,就抬头向百里平面上看来一眼,然后再吻。 百里平心中且怜且爱,便纵着他,微微启唇,准备着纳他进来。 可等了一阵,厉图南只是一下一下在他嘴角轻轻啄吻。 百里平心中微觉奇怪,合上两唇,察觉他脱力要往下滑,将手收得更紧。 厉图南在他怀里抖得愈发厉害,忽地同他分开,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不吭声,额头往他颈窝里埋。 “疼得厉害吧?” 厉图南摇摇头,可呼吸愈发短促,一声追着一声,渐渐地像是抽气。 “还好……等再好点,我想……想……” “想什么?”百里平抱着他。 “想……亲师尊……久一点……” 百里平耳朵上的热意不散,闻言手心也有点发热,端正道:“好。” 厉图南就不说话了,只是贴紧百里平,小腹当中一阵一阵抽痛,像是被反复拧着。 长青种固然能修补脏腑,可每生长出一寸,都要生生挤开旧日的创口。 更不必提他当日肠脏寸断,这样一寸一寸生长过去,好像凌迟一样,不分白天夜里地疼着。 他疼得惯了,也就从不喊疼,只尽力忍耐着。 久病之下,两手没有按入的力气,只好将自己在百里平身上贴得更紧,一下下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可这次大约是喝入的半碗药刺激了久未摄食的肠脏,这么捱了片刻,腹中绞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厉害。 好像有什么在往下推,肠脏一段一段痉挛起来,愈疼便愈往下走。 猛然间一阵尖利的锐痛从小腹深处蹿起,他心知不好,尽力并紧了双腿,可一阵粘稠的暖流仍是从身下脱出。 浅色的薄衾上面,霎时间漫开一片暗红色隐隐发黑的印记。 厉图南心下猛沉,将脸埋在百里平颈窝里面,不抬头,也不吭声。 百里平将他轻轻放回床上,几乎是刚一动作,厉图南就松开了按在他背上的手。 百里平一怔。 因内腑受损极多,这些天厉图南身下常常便会涌血,百里平每日都要为他清理数次。 只是前些日子厉图南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即便醒着,也往往疼得无暇他顾,只尽力忍耐而已,因此不知,还当其为大事。 百里平低头向他看去,厉图南垂着眼睫,躲避着他的眼睛。 他放着污秽没理,探手过去,轻轻拨开厉图南汗湿的额发,掌心贴着他额头。 “长青种生长,牵动残脉气血,有此反应也很寻常。” “是。”厉图南闻言,倒也不出丧气之语,反而抬眼对他一笑,“有劳师尊了。” 百里平摇摇头,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手里。 说话时,厉图南神色如常,手却垂在身侧,指头紧紧绞在身下的垫子上面,让他握住,抗拒了一瞬才松开。 他身上一直发着热,手却是凉的,百里平放出灵力给他暖着,口中道:“你小时候就是这般。” 厉图南眼神黯了黯,视线向下看了一瞬,“师尊,现在不一样了……” “有何不同?” 百里平问。 厉图南不答,却觉唇上一热,是百里平的手指拂了过来。 “因为你我现在是道侣?” 厉图南轻轻一震,怔怔看他。 百里平不再多言,俯身过去,只信手一拂,就替他清理干净,又换好一张垫布。 然后也不起身,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将一个吻印在厉图南唇上。 “‘无妨。’你小时候,我这样说,是师尊对徒弟。现在……” 百里平直起身,却仍坐在床边不离开,看着厉图南猛地瞪大眼睛。 “现在也是一般言语,却是我对道侣说。” 他伸手,在厉图南消瘦的脸颊处摸摸,“你每处模样,无论是什么,都是我的。” 厉图南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愣了一阵,然后猛地拉住他手,尽力收紧手指,想将他用力攥住。 可在百里平看来,只是轻按了按他而已。 “师……师尊……” 厉图南心绪激荡,腹中绞得愈发厉害,眼前发黑,瞪大了眼看向百里平,想看进他眼睛里面。 “我现在……丑得厉害……身体也……” 他情不自禁地战栗着。 直到今日,他总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不知它到底从何而来。 是报答么?是内疚么?是不忍么? 因为他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便补偿于他,给他些希望,好救他性命么? 他明明性情乖张,又多忤逆,做下那么多让师尊不喜之事,更不必提唯一拿得出手的皮相也…… 前两日文荔来看他,他央她拿来铜镜,这才看到自己如今面貌。 端详片刻,只觉心沉下去,一眼不敢再瞧,勉力自制,才没在旁人面前露出异状。 还没待他说完,百里平便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随后厉图南便见着,一晃的功夫,师尊就换了另外一张面孔。 随后百里平几度挥手,手掌每在面前一遮,拿开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张脸。 英俊的、丑陋的、平平无奇的…… 最后一次,变成了剥去了皮、露出鲜红肉色的一张怪脸。 “你为我重塑肉身,还未覆上面皮时,人偶便是这样的吧。” 厉图南定定看着他,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百里平裸露的眼珠向厉图南看来,见了他的神色,又继续道:“更早一点我不曾见,想来应该是骨头搭着架子,筋络未覆,脏腑悬垂的模样,何谈美丑?” “那时你可曾因为我是那副样子,便停下过一刻,少倾注一分心血?”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要坐起来。 百里平接住他,扶他枕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虚虚按在他腹部。 那里仍是瘦,深深向里凹入,一下一下轻轻翻搅着。 新生的脏腑脆弱,还不能承力,百里平只将手放在上面,替他捂着。 厉图南却觉心中一定,不自觉地迎着他手挺了挺腰。 “那师尊是因为什么……明明之前在不见天时还……还不愿碰徒儿。“ “不是不愿,那时只是不肯罢了。” 厉图南仰头看他。 百里平顿了顿,似在犹豫,随后指尖轻在厉图南额头。 一道小小的灵识在指尖亮起,光团一样,闪烁两下就没入进去。 厉图南眼前一黑,再一亮,人已经在一处回廊拐角。 院子里,是许多年前的自己。 几个别的宗门的弟子将他簇拥在中间,笑着说了什么,大约是邀战,他也没推辞,略一颔首就走到了庭院中央。 他隐约想起了这是哪里,转开视线看向别处,下一眼就看到了回廊下的百里平。 他正在和玄玑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目光却是看着廊下。 循着他的目光,厉图南看见自己手腕一振、剑花一挑,已同人交起手来。 师尊面前,他太想求胜了,一招一式都绷得很紧,可宽袍广袖拂振处,多少也有几分潇洒。 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点功夫不过皮毛而已。 厉图南便不再看了,重新将目光转去百里平面上。 这一转,就见师尊一面应答着玄玑的话,一面看着院中的自己。 不知看到什么,脸上那抹浅淡而礼貌的微笑,好像水痕没入沙地一般,倏忽淡去了。 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厉图南睁开眼,一时有些怔忡。 “那时……” 百里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看着你同人比剑,也不知怎么,就觉着身上忽然一轻。” “我那时也不知那是什么,不曾多想,也怕去想,就只当是自豪、慰藉,之后渐渐也就忘了。” 厉图南看着他。 百里平也低头向他瞧来,面上皮肤已恢复如常,眼里映着窗光,也映着他的面孔。 “直到此番重历生死,也是因你之故,方知‘明心’、‘从心’的道理,体会到这许多滋味。” “所以图南——我心悦你,由来已久,和别的无关,只是自知太迟。” 厉图南浑身轻轻一震。 直到这时方知,这几十年来,原来并非他一个人在癫狂独行。 在早已远去的时光里,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清风明月,剑光微青,百里平的目光曾久久停驻在他身上。 曾有阵风,穿过百里平的袍袖,又拂在他身上,将他们二人串在一起。 “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师尊师尊……” 百里平不再应了,手指在他眼角轻轻拂过,然后低下头,衔住了他的唇。 厉图南后面的声音就哽在了喉咙里面。 ------- 作者有话说:这样就全部更完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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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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