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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成玉修眉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道:“所以呢,你魔怔到这个地步了吗?你要真为雪川着想,就不该选个凡人当雪川少君,不该把要守护之地的未来,安在一个丝毫灵力没有,连重鼎都扛不起的少年身上。” 所谓重鼎,是穿过雪川,走过二十八条巷子,破烂居前一颗梅树,一尊青铜鼎。雪川人不信神明信少君,雪川第一任少君雪川玉曾居于破烂居,怜世人苦痛加身,便植下一梅,放下一鼎,凡有心向道者却无法投身于八道之人,举起重鼎,便能得机缘,开悟己身。 纪十年来这里时曾尝试过一次,然而和大部分亟待勇者的石中剑一样,四足小鼎拒绝了他这位天外来客,鼎上的花纹因着他的靠近都变得狰狞起来。 纪十年扛鼎时雪川临见过,白衣少年挥了挥袖子,拂去衣上有暇,“既是如此,庄大人又是何苦将盖世巨鼎强压凡人身。” 雪川临道:“您为中霄,我为雪川,所以我不信。” 庄成玉的目光轻如炊烟,她那双眼横过雪川临,落至纪十年身上。 红衣女子似乎无话可说,她再次弹指一点,“回去吧。” 这句话是对凡人少年说的。 “天下如鼎,久至千年万载,终染铜锈,我等顺应天道,却不要神仙相逼。如此一棋,实属下下策。” 下下策棋子纪十年呆立片刻,他似乎终于从话中感到羞辱,感到算计,感到大雪再次落到脸颊,如同某个男人的触摸。 或许是早有预料,纪十年在一男一女的对话中并不伤心,他松开石峰,手上整洁如新,他对庄成玉点点头,迈出了步伐。 同女子,同少君的步伐不同,纪十年迈得踉踉跄跄,裸露的皮肤被石峰划过,曾经有血花溅开,化作片片结晶,又落在脸上,如今却久不见伤。 凡人少年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一座雪山。 同从悬崖上鼓起勇气跳下来,耗费心神去使用灵力不同,少年纪十年其实很擅长逃跑,以最后一名跑过千米体测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来到中霄界,降临问仙台,所拥有的自由,就是撒开腿,在足以没过脚踝的雪地奔跑,摔倒没事,迷路没事,总之雪川天地大白,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跑下山脚,纪十年一个趔趄栽入前面的雪里,他没着急起来,躺在冰凉的雪晶中,颤抖片刻,小声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收敛,像是怕惊扰了山神,眼角细小的水珠凝成细小的冰珠,但是只是一两滴,纪十年就笑够了。 他躺在雪地里,四肢大张,干净而澄澈的穹顶罩在头上,像是一场空梦。 眼睛干涩,纪十年揉了揉眼,冰凉冻人仿佛唤醒了他的一点触感。凡人少年躺在地上,没闭上眼,道:“我到底,是为什么穿越呢?” 纪十年又问起了那个问题,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少年感受着魂魄里那缕吐息,缓缓道,“我也知道刚刚,是雪川临设阵,覆盖在问仙台上,却误打误撞带我……去到了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的穿越绝非偶然,也知道我不知道。” “……”魂魄里,无名的吐息更粗,他沉默许久,道,“抱歉……” 纪十年把脸埋进雪里,声音嗡嗡,“道歉干什么,问题不回答,反而是有时间说这些客套话嘛!” 纪十年从来不吝啬交朋友,作为无根之魂,他于此间其实很孤独,孤独到魂魄还住着个人,剥夺了他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悲伤难过,一个人做些自私自利的事,但也正因如此,他觉得许多事,自己和无名,并不需要说的文绉绉的。 纪十年道:“你好好听听,我又没说怪你,都过了三个月,愤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怨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发发牢骚,你听着就是,要是每一次我发泄你都道歉,岂不是欠我一千一万句了!” 无名道:“欠一千万一百万句也好。” 无名轻道:“我没说完的,是抱歉太轻,只待若有一日,愿为君亡。” 纪十年从前看过许多套路,所谓情谊最真,总爱做到极致,以命相抵。“愿为君亡”,他其实觉得这的确是一桩极其重的誓言,像是泰山压顶,方有性情坚韧者可承受。他性情不定,爱好不明,连要喜欢谁都能因为死亡而权宜,因而“愿为君亡”,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却重得过了头。 纪十年摇了摇头,“那你还是愿为我活吧。” 天上的光芒逐渐混浊,雪山上金顶明灭,林间不知何时黯淡只剩剪影。纪十年从雪里爬了出来,墨林淋漓泼洒加身,他仰头看天,忽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活着也太沉重了。你要真想为我做些什么,不若做自己,不受礼法,不拘强弱,自由自在,便再好不过。” 无名道:“那你呢?” “有人做到朋友想做的事,这不是很了不起嘛!” 凡人笑道:“你替我自由,我就开心!” * 望神山位于北疆,东望海中阁,莅临东境桃花庄,这里并不有名,也不绝奇,只山脚立着一破烂的“望神”木牌。 此刻木牌旁,立了一位青衣男子,青年腰间插扇,带着襥头帽,摇头晃脑道:“稀奇,柳生这个不信鬼神的,居然也会选这么名字地方齐聚,难不成是有别的寓意?” 一位银衣少年,身无外物,眉眼如工笔画工整铺开,眉横眼圆,踏步青衣男子身后,山林也多了两分颜色,仿佛神仙降世,飞临木牌前。 神仙闻言眉眼生动化开,怪道:“柳宁铳不信鬼神,很奇怪吗?” 青衣男子云游方抖出折扇,“不奇怪,随口而谈罢了,毕竟全中霄的人,除开我们北疆,大多倒行逆施,如何信神?” 他夸张道,“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连雪川少君都不来参加桃花庄寿宴,派小十年你个泥腿子来,也不怕跌份。” 不知是神仙还是泥腿子的纪十年嘴角抽了抽,“这话你说了一路了,我要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试探我你还不如试探我师傅呢!” 云游方摇摇头,折扇一指少年,“正是因为和你师傅有关。试敢想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人能让雪川少君俯首称臣,命行令止,我难道还敢凑上去惹这样的人物不痛快?” 纪十年道:“那你别看我了,我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物作何想法,反正你是被我这泥腿子赖定了,不全手全脚的送回去,雪川大抵要你和萧家好看。” 云游方击扇一赞,“那你不如现在就做,趁着我还对萧家有点价值,定要狠狠的……” “狠狠的什么?” 苍翠欲滴的林子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他散发箭袖,腰压一把木头做的长剑,面容却艳似桃李,秾稠得吸了满山的妖气。 “狠狠地压榨我一番。”云游方扇子不停,叹气般得转了个花,转向来人,“柳宁铳,你怎么约了这么一个地方,难不成是背着阿青偷人不成?” 柳宁铳跳得离他们近了些,男人发上衣上全是草木碎屑,他却恍然不查,竖指摇了摇,“偷什么人,我在谋划我的大计,待青青知道了,定要狠狠夸我。” 这名字里带火药的男主的亲爹说话很是不羁,几乎是捡着萧青谨的反面,他扭头看向木牌,才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嚷道,“这是雪川的新少君么,你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云游方嫌弃地离他远了三步,“雪祭才过去多久,孩子长的有这么快嘛!这是代雪川临来观礼的。” “那也是当领少君之位了。”柳宁铳哈哈大笑,他走近纪十年,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相逢即是有缘,你好你好,我是萧家的柳宁铳,愿望是扶大厦之将倾,挽救中霄界于水火。” 纪十年仿照着他的姿势回礼,忍不住道:“没有那么夸张,我是纪十年。一个凡人。水火在哪?” 云游方第一次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扶着木牌,以扇掩面,“你就当他是神经病吧,剑盟第一号,不对,现在是柳家天字号蠢货。” 他环顾四下,左边一个凡人少年,右边一个有病剑痴,只能骂道,“我真是遭了老罪,能和你们同行!” 第90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2 中霄无神无仙, 修道士走入八道中,只能算半个神仙,修行愈久,却始终破不开仙人禁制, 因而修道的终点在哪, 众者于中霄之中, 只能望四方而路无极。更有甚者,虽不见神仙降世,但也有言自在境界之上, 可做炁主:南方炁主祸襄, 不为上一任所指定, 而是后劲起之, 屠戮上一任, 以起力之极得风赏识, 登临四炁主。 因而有人作为表率, 修有道而无望者, 也便将四炁作为道极。三千年来,天下昌平。 何来水火之说。 云游方咬碎了牙, 可如他所说,一个不管世俗外事的凡人,一个天生痴儿的剑客,没人把他的唾骂放在心上。柳宁铳老老实实答道:“青青说大家都困在此处, 如清水中蛙窥井口一天, 何求道义,何见真章?” 纪十年哑口无言。 云游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道义真章……你脚下走的路就是道,行做文路就是章!” 他折扇一挥, 一座金顶小仙舟自空而下,荡开翠色林漪,吹起众人发丝衣角。 青衣男子火急火燎地跳上甲板,朝下吼道:“别管什么水火不水火了,寿宴都要散场,人齐了就快走。” 柳宁铳把地上的木牌拧了个头,“有些事,求不能,急不得,你应该比我懂。” 云游方面色铁青,眉头一拧。 没等这位再骂,柳宁铳提起一旁打算从云梯爬上去的少年,轻巧地落在甲板上,“我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走吧。” 金顶仙舟划破长空,直指东方。 仙舟临空,天色瓦蓝,浮云可爱。望神山临南地,碧林如倾波起伏,天做海,地做影,河流脉搏。眺望远方,“海”接脉搏汇聚成片,东地广阔,同临影自怜的秀气南水不同,东水无垠,其中岛屿星罗棋布,天然与世隔绝。 三人站在甲板上,长风迎面打来,却没有人有回舱的意思。 小仙舟上小船舱,但还没小得寒酸,容纳不下三位肩凑不出来三米的人,只不过来的路上,纪十年就坐过一回,听云游方说,这是萧青谨未出阁前,从洞天福地得来的宝物,是她的闺阁女儿情,此次人不来,便遣宝具来此,权做一赔了。 闺阁女儿情,便意味着船舱大概率是人家的闺阁。纪十年和云游方没有偷窥女儿情的意愿,自是不好进入,而现在柳宁铳来了,也没有进去,同他们在甲板上被风吹日晒,显然也是很尊重这一份女儿情。 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纪十年从细微处看,想起这两位尸骨无存的结局,心觉可惜。 三人无言站了片刻,柳宁铳一拍脑袋,“啊,光顾着计划,倒是忘了青青交代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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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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