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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候会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心动魄，娘的身体不要再坏了，周瑾不要再丢了，他就守在这几间房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磨过去。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他就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他蹲在边境某个潮湿的出租屋里做的一场梦。 所以，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摸旁边——他的胡小蜗还在，缩成一团，鼻尖抵着他的手臂，呼吸又轻又软。 他就那样躺一会儿，感受着那只蜗牛的温度，那只蜗牛的重量，那只蜗牛的存在，然后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去灶房生火熬药。 那个改变一切的视频，拍的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赶集日。 那天，胡小山带周瑾去镇上卖新采的鸡枞菌，鸡枞菌金贵，不能压不能碰，他用嫩叶子一层一层垫在竹篮里，周瑾抱着竹篮坐在他肩膀上，两只手稳稳地扶着篮沿，脚在他胸前晃荡。 他们的组合太显眼了：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黝黑壮汉，肩头扛着一个白得发光的少年，少年怀里抱着一篮金贵的山珍，像一幅构图奇特的画，路过的人没有不转头的。 视频的拍摄者是一个外地来的游客，原本是想拍那个卖鸡枞菌的摊位，举起手机的时候却发现镜头里最吸引人的不是菌子，是菌子旁边的那两个人。 他按下录制键，拍了不到半分钟，画面里胡小山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递到周瑾面前，周瑾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胡小山又收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这次剥了糖纸，直接递到他嘴边，周瑾这才张口含了进去。 那个游客不敢靠太近，隔着好几米的距离，镜头有些晃，但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胡小山皮肤显得更黑了，周瑾苍白的侧脸却像一块被照透了的玉，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把这段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是“山村集市偶遇，感情真挚的兄弟俩”，账号的粉丝不多不少，几千人的关注量，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般没有溅起几朵水花。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叫“边城生活”的本地账号转发了这条视频，剪掉了游客配的文字，重新配上了一段山歌作为背景音乐，画面里胡小山正低头给周瑾擦嘴角沾着的糖渍，拇指粗糙却动作极轻，像在擦拭一件怕被指甲划伤的瓷器。 几天后有另外一个人翻到了这段视频，她是一个情感类博主，粉丝量比前两个大得多，他截取了其中大概几秒钟的片段：周瑾靠在胡小山肩上吃橘子的画面—，配了一句“这是什么神仙cp”。 视频下面的评论很快就变了风向。 “那个少年长得好干净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黑皮糙汉和白玉少年，这个组合我磕到了。” “最萌体型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想去蹲点。” 转发量从几十涨到几百，又从几百涨到几千，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第109章 线索 真正让这条视频被许克明的人看到的，不是播放量，是一条评论。 评论是在第五天中午出现的，只有十几个字：“这个靠肩膀上的小孩，看起来像被拐的。” 评论的人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但大数据不会管你是不是随口一说，它把这条评论顶到了最前面，然后更多的评论涌进来。 有人说“确实，这小孩跟周围环境完全不搭”，有人说“会不会是哪家丢的孩子”，还有人说“报警吧”。 博主被私信震醒了，她翻回去看那条视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少年的头发遮着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他靠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姿势，不是放松，是依赖。 她没有报警，她转发了。 赵队的一个手下刷到这条视频是在一个凌晨。 他不在赵队的编制里，甚至在许家的安保体系中也属于最外围的那一圈，只负责网络舆情监测，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各大社交平台，输入关键词，筛选、过滤、写报告。 他每天要看的视频有成百上千条，99.9%都是无关的。 那条视频被推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要按“标记为无关”，忽然停住了。 小少爷带着宠物出逃那次，他曾陪着许总，一帧一帧盯着屏幕，看了大半夜。而眼前画面中的小孩，气质和小少爷莫名得相像。 他打开软件，截取那个模糊的侧脸，放大，降噪，增强对比度。 像素块和像素块在屏幕上堆叠拼凑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头发太长，眉眼看不太清，但那个微微翘起的下巴，那颗藏在嘴角的、笑起来才会露出的虎牙，和报告中那张看了无数遍的照片比对上了。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截了图，点击“发送”，传输给赵队的加密通讯账号。 五分钟后，头像亮了。 “等着。”赵队回复。 福伯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他从赵队手里接过那份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赵队习惯用纸质，他说电子屏幕上看久了眼睛会骗人。翻开来，第一页是视频截图，第二页是面部比对数据，第三页是拍摄地点的详细定位。 他看完，把报告合上，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主卧书房。 那条走廊，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从楼梯口到书房门口一共有多少步。 今天，他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他的腿在发抖，他怕啊，怕只是长得像，怕比对数据出错了，更怕里面的人无法承受竹篮打水的风险。 福伯推门而入的时候，为自己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许克明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照得发亮。 他才四十多岁，但这两年的白发，比过去四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他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他听见了福伯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 许克明抬起头，看见福伯站在书案前面，眼皮肿着，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说。” 福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翻开，放在书案上。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开口的声音太难听，怕那个声音会让许克明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希望又碎掉。 许克明低下头，看着报告里的男孩。 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腕细得不像话的。那颗虎牙是不是他不好说，那个下巴是不是也拿不准，但那只手是。 那只手是他看着从六岁长到十八岁的。 周瑾六岁那年冬天，刚到他身边，他不懂照顾小孩，让小孩手上长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 他买了一管药膏，蹲下来，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把药膏挤在手心里，用两只手搓热了，再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那一整个冬天，每逢降温他就蹲下来涂，涂到开春冻疮好了，涂到第二年冬天又来了，涂着涂着周瑾的手就从他的掌心长出去了，长成了一只能握画笔、能端水、能在他生气的时候拽着他袖口轻轻晃的手。 他认得这只手。 许克明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他只是看着书案上那张截图，看得太久，久到那只手好像从六岁到十八岁又长了一遍。 “把这个人找出来。”许克明说。他的声音很平，唯一的起伏发生在“这个人”三个字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回了某个不能再说出口的名字。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活的。”他说，“要活的。” 福伯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 许克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看着那只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还在。
第110章 开始的结束 深秋的集市比往日更热闹些，柿子红了，石榴咧了嘴，热烘烘的甜香混着人声和牲畜的气味，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胡小山扛着周瑾从人群中挤过去，和背着相比，周瑾更喜欢坐在胡小山肩头。这样，他能看得更远，离天空、鸟儿更近。 知道少年这个小癖好之后，胡小山就动不动将他扛在肩上。只有小孩玩累了、困了，胡小山才会将他背到背上或抱到怀里。 周瑾的两条细腿垂在胡小山胸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串红灯笼。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渣，胡小山抬头看他，他低下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瑾把糖葫芦从嘴边移开，递到胡小山面前。 “酸的。”他说。 胡小山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周瑾看着他皱起来的脸，嘴唇弯了一下。 他把糖葫芦收回去，继续咬，咬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越过胡小山的头顶，落在集市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得与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任何东西，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和一尘不染的皮鞋。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隔着整整两年的光阴，看着坐在胡小山肩头的周瑾。 周瑾的手停在半空中，糖葫芦的竹签从他指间滑落。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他认识那双眼睛，比认识自己的名字还要久，那是他在一片空白的记忆里唯一没有被擦掉的痕迹。 胡小山感觉到肩上的人忽然变重了。 他抬起头，看见周瑾的脸。那张脸煞白，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 “小蜗？”胡小山的声音急促又紧张，“咋了？” 周瑾没有回答他。 他的眼前开始涌现出无数画面，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花园里的花是红的和粉的，福伯端来的牛奶总是温的，元宝的尾巴摇起来像螺旋桨，先生的西装是深蓝色的……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被遗忘了两年又重新找回的东西，倒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 而他，只是一个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捏着已经凉透了的爆米花的旁观者。 那个在书房里踮起脚尖亲先生下巴的小孩是他吗？那个光着脚蹲在花园里往土坑里放草莓糖的小孩是他吗？那个被按在游泳池边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孩是他吗？ 还有一些奇怪的、细碎的场景，他不再叫他先生，而是“许总”，他捅了那个“许总”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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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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