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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些画面,像盯着一条与自己隔了很远很远的河,河对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先生”,有人在说“阿瑾,你是我的”。 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那些声音落进他的耳朵里,像雨滴落进了海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那些画面太多了,太密了,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灌进他那片干涸了太久的脑海,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整个人开始摇晃。 “小蜗!小蜗!”胡小山的声音遥遥远远,周瑾想回应他,却张不开嘴,想抓住他垂在肩头的手,却抬不起胳膊,他的身体正在坍塌,从内部开始碎裂。 他从胡小山的肩头栽了下去,栽进了一片黑色的,带着冷风和烟草气息的深渊里。 那双手接住了他。 比胡小山的手更细、更长,骨节分明,掌心没有茧,指腹却有几处被烟烫过的旧疤。 那双手托住了他的背,扣住了他的腰,把他的头按在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胸膛上,大衣的面料蹭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他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阿瑾。” 那声音很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了整整两年的颠簸和磨损,终于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周瑾睁开眼睛,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他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那两个字。 “先生。” 胡小山站在旁边,一米九的身子像一堵被风蚀了很久的墙,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托举周瑾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伸出去。 他看着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看着周瑾栽进他怀里的样子,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肩头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剥离了,断口处白森森的,流不出血,只觉得空。 那个男人的手扣在周瑾的腰上,好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胡小山一言不发。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是他把周瑾从那个金属壳里捞出来的第一天就知道的。 那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块茧子的手,那张被日光照着会透出底下青色血管的脸,那个连“疼”都不会喊,只会皱一下眉头的安静。这种东西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通到的山沟沟,不属于他。 他捡到了,是他运气好。运气这东西会用完的,他从来不信命,但他信这个。 他抱着那个轻得像一捆干柴的少年从金属巨蛋里跨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活着就行,能喘气就行,能养大就行。 他刻意不去想这个“养大”之后的事。 大了之后呢?大了之后他会想走吗?他该走吗?他走了你怎么办?这些念头不是没有冒出来过,是每次冒出一点苗头就被他掐灭了。 掐不灭就用拳头砸,砸不灭就用酒灌,灌不灭就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到手起泡、劈到斧刃卷了口、劈到再也没有力气想任何事。 现在,他不用想了。 人和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有的人是来留的,有的人是要走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留不住。他给的东西,和他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可以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一个暖烘烘的被窝,可以把他扛在肩上走过整条集市,可以在夜里把那只总是冰凉的手攥进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握着直到天亮。 但他不是“先生”,不是那让他从沉默到开口、从空洞到平静、从什么都不记得到终于想起一点之后,第一个喊出口的名字。 他的小蜗不是他的。 他早该知道,捡来的东西终归要还。只是没想到还的时候这么安静,没有拉扯,没有哭喊,没有撕心裂肺,只是从他肩头栽下去,栽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两年的时光像偷来的,他偷得小心翼翼,偷得心惊胆战,偷得连夜里翻个身都要先摸一摸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他偷的时候就知道,偷来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去。只是没想到,还的时候,这颗心会这么重。 集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全部被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片小范围的真空地带里只剩下三个人,站着的不说话,蹲着的不抬头,躺着的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花蜜,却已经没有力气扇动翅膀的蝴蝶。 许克明低下头,额头抵着周瑾的额头,呼吸交缠。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他的重量比两年前轻了,他的体温比两年前低了,他的呼吸比两年前更浅更急了,他的心跳却比两年前快了。 他活着,在他的怀里,活着,不是那些夜里反复播放的噩梦,是真的,活的,会呼吸的,会发抖的。 “阿瑾,我来接你回家。” (完)
第111章 番外1:我撒下一颗种子 【番外更新详情在有话说里】 最近,周瑾迷上了“种东西”。起因是福伯在厨房后头辟了一小块菜地,撒了几把青菜种子,没过几天,土里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青翠欲滴。 周瑾蹲在菜地边看了整整一早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神奇。 他跑去问福伯,“种什么都能长出来吗?” 福伯正浇菜,头也没抬,“那当然,只要勤浇水、施肥,就能长出来。” 周瑾又问,“草莓也能种吗?”福伯说能,种下去就长草莓苗,苗长大了开花,花谢了结果,果子熟了就是草莓。 周瑾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说他要种,也没缠着福伯要草莓苗。只是第二天,他用福伯的小花铲在靠墙根的位置,刨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神神秘秘地埋进去了一个东西,盖上土,拍实了,又在土面上撒了一点水。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很满意。 那几天,他每天都要去那里蹲一会儿,看看土有没有裂开,看看芽有没有冒出来。 福伯以为他在花园里玩,没多问。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土里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周瑾有些着急,跑去问福伯,“为什么我的种子还不发芽?” 福伯问他种了什么,他说“草莓糖”。 福伯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草莓……糖?” “嗯,粉红色的那种,圆圆的,外面还有糖霜。”福伯张了张嘴,想说糖是种不出来的,但看着周瑾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最近天气太冷了,它还在睡觉,等暖和了就发芽了。”福伯随便找了个理由哄着小少爷。自我安慰,“说不定,过几天有了稀罕物,小孩子就把种东西的事忘脑后了。” 周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跑回花园角落蹲着去了。 他怕那颗糖冻着,特意找了一块碎布盖在土上面,又把布的四角用小石头压住,保暖。 入冬之前,周瑾给“草莓田”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他看福伯给菜地盖过稻草,说这样可以保温,让菜安全过冬。他也照样盖,盖得很认真,稻草一根一根铺整齐了,边缘压好,又在稻草上面盖了自己一件不穿的羊绒大衣。 许克明站在书房窗前,问大衣下面盖的是什么,福伯小心翼翼地说那是小少爷种草莓的地方。 许克明沉默了一会儿,“种草莓?现在……”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不是草莓种子,是草莓糖,小少爷以为把糖种下去就能长出草莓。” 福伯以为许克明会皱着眉说“荒唐”,但许克明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看了很久,“明年春天,那里会长出草莓……草莓糖的。” 福伯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头,“是。” 第二年开春,周瑾掀开那件大衣的时候,发现稻草下面冒出了几片嫩绿色的叶子。 他愣住了,蹲在那里不敢动,怕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幻觉叶子还在。 刚长出来的,带着细绒毛的嫩叶,边缘有锯齿的嫩叶。 啊,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周瑾把手指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叶面,眼眶一下就红了,胸腔里塞得满满的酸胀的东西。他跑进屋子去找福伯,“福伯,你来!快来!发芽了!我种的草莓糖发芽了!” 福伯被他拽着胳膊往外走,眼睛不敢看周瑾。 他当然发芽了,是他家许总亲自让人从苗圃送来的草莓苗,根须发达,叶片肥厚。 立春那天,还是他瞅小少爷不在家,指挥工人种下去的。土里还拌了腐熟的鸡粪,连暖棚都搭了一个小的,夜里怕冻着,白天怕晒着,养了小半个月才养出这种油亮亮、精神抖擞的样子。 他挣开周瑾的手,蹲下来,装作第一次发现的惊喜,“是啊,小少爷,它发芽了……你真能干!” 从那天起,周瑾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那片“草莓田”上。 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草莓苗长高了没有,每一片新叶子的出现都值得他趴在田埂上研究好一阵。看看这片比那片大多少,那片比这片绿多少,甚至用树枝在土里插了一根尺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刻度,每天量一次,量完还要把数据用小本子记下来。 福伯有一回偷偷看了那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和数字,只有周瑾自己能看懂,但每一页都画得很满,没有一天落下。 浇水的活儿,周瑾也从来不让别人帮忙。 福伯想替他浇,他抱着水瓢不肯松手,“你会浇多,会把它们淹死的。” 福伯说不会,他就反驳,“上次你浇仙人掌就浇多了,仙人掌都烂了”。 福伯无话可说,站在旁边看他一小瓢一小瓢地浇,浇得很慢,每一棵都要浇到,不多不少刚好一圈。 他怕水瓢太大,浇的时候水会冲散泥土,特意找了一个小碗,半碗半碗地从水桶里舀出来。 许克明有一天下楼去花园,路过那片草莓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周瑾正蹲在那里给草莓松土,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 看见许克明过来了,他兴奋地叫他过来看,“先生你看,这株结花苞了!” 许克明走过去,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一朵比他指甲盖还要小的花苞。周瑾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过几天就会开花,开了花就能结果,结果了就能吃。” 许克明看着那颗小花苞,“你种的?” 周瑾用力点头,“嗯!我种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蹲下来凑近许克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先生,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许克明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逗趣儿,“什么秘密?” 周瑾说,“我种的是草莓糖,不是草莓种子。我把糖种下去了,它长出来的还是草莓。福伯说,种什么得什么,可是我的糖没有长出糖,长出了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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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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