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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脑死亡了,只靠ECMO提供机械循环而已,维持的仅仅是生物学上的假象。” 医生肃然说着,沈清菀坐在对面,素色旗袍乱了衣角,肩上的披肩同她的泪一起滑落,她捂着口鼻,抽泣着摇着头,依旧不肯说话。 医生再次叹气,“当ECMO所支持的只是一个没有希望恢复的躯体,或者是一个已经法律上死亡的躯体时,继续运行它就不再是治疗,而是一种折磨,它会延长家属的心理痛苦,并且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我们建议,还是让患者有尊严地离开吧。” 沈清菀缓缓放下手,摇晃站起身,抬起头来时,红着眼看向医生。 “胡说!脑死亡不是死亡!只要心脏还能跳动,就有醒过来的可能!国际上是有先例的,我的孩子他没有死!” 猝不及防地,她柔弱的脸庞变坚毅了,说出医生早已听习惯,但又绝没想过会在她口中说出来的话。 “老师。” 钟小北看了一眼常云生,见常云生点了头,他推门进去将沈清菀扶走。 把人扶到休息区,钟小北将一碗莲子羹递到沈清菀面前,柔声道:“伯母,您在医院守了好几夜,喝碗莲子羹安安神。” “我不喝。”沈清菀垂着头倚在椅子上,刚才的一通发作,仿佛已经消耗尽她所有的气力,再顾不得端庄雅正的形象,如泥一般塌陷。 “喝吧,不喝一会儿没力气看。”常云生一边说,一边将温热的莲子羹喝完。 “看什么?”沈清菀抬起眸,不解问。 “看我小徒弟替我给我大徒弟行针。” “……”沈清菀眼眸一瞬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钟小北。 她知道钟小北是常云生新收的徒弟,也知道常云生对这个徒弟十分上心重视,但她没想到,常云生竟会让他代替自己行针。 “这……”沈清菀不太确认,凝眉问常云生,“这可以吗?” “他的气比我都强。”常云生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如果他不可以,没人可以了。 “可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听说从前还不是学这行的……沈清菀仍有疑虑,可如今除了常云生,她也没别人可信了,医生刚才还劝她将她儿子的ECMO停掉。 沈清菀直起身,接过钟小北手中的莲子羹,哽咽道:“谢谢你,拜托你了。” 钟小北重重点了一下头,随后被常云生叫走。 “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钟小北拿出一袋针,坚定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这时,常云生那双好似永远矍铄的眼里终于冒出悲伤与难过,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他父亲已经决定了,再试最后一次,如果不行,就撤除机器。” 沉默片刻,钟小北攥紧针袋,沉沉滑出一个字。 “……好。” 等要进入病房时,方应均也来了,几人换好隔离衣,跟随钟小北一同进去。 与去年不同,钟小北这一次还没进入病房,就在病房门前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沉香,甘松,柏木,那香温和且干净,轻扬在鼻尖,像是在安抚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钟小北的步伐沉了下去,稳稳踏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他。 没有气息,没有血色,沉静如死物。 但和沈清菀一样,钟小北觉得他没有“死”,还能再睁开眼,因为他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不多说什么,钟小北熟练地撤去他身上的输液管,只留下那台助他呼吸的ECMO,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快速下针,没一会儿便在他头上以及手上扎满银针。 几人看着钟小北操作,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徐明春的反应。 徐明春没有反应。钟小北循着那气息,取下刚才的针,脱下他的衣服继续下针。 背面,从头沿着脊骨往下,正面,沿腹部正中线上下行。钟小北不停地进针取针,像是在疏通什么。 沈清菀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看不懂,轻问一旁的常云生,“常老师,他这是在做什么。” “奇经八脉。督脉,总督一身之阳经,为‘阳脉之海’;任脉,总任一身之阴经,为‘阴脉之海’;冲脉,调节十二经气血,为‘十二经之海’;带脉,约束纵行诸脉如腰带;二维脉,维系一身之阴阳,阳维主一身之表,阴维主一身之里;二跷脉,主司下肢运动,司眼睑开合。” “他在用针打通他的奇经八脉。” 常云生平静解释,沈清菀听闻,又问:“是不是打通奇经八脉,明春就可以醒过来了?” 常云生没有回答,沈清菀没再问,攥紧双手将目光放回徐明春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双手撑在床上停下动作,他急促换了几口呼吸,微微扬起头防止汗水滴落,颤着手将其衣服穿好,终于滑倒在床边。 常云生与方应均上前搀扶,钟小北摇头自己站起来,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或许是刚刚滑倒时从什么地方落到他身上的。 “那是明春的珠子,平时放在他枕下的。”方应均说。 钟小北听闻,看了两眼,没多想,要将珠子还回去,方应均却说:“别放回去,你拿着。” 钟小北不解,但没问,将珠子攥在手中,又慢慢滑下身,等。 等,现在只能等,等昏迷不醒的人醒来,等他给出一点点、哪怕是细微的反应。只要有反应,就是奇迹。 他们守在床边等待奇迹,没有人敢用力呼吸,只怕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可等到世界好像都静止了,沉默的人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变化。 “撤除机器吧。” 低沉的一声打破寂静。病房里响起哭声。 沈清菀牵住冰冷的手,放在面上试图将其捂热,哭道:“醒醒孩子,醒来看妈妈一眼,就一眼,妈妈求求你……别丢下妈妈……别走……” 沈清菀崩溃了,数年的隐忍决了堤,悲伤流成河不断冲刷脆弱的身体,哭得不成样子,带动其他人也忍不住埋下头抽泣。 钟小北也哭了,和沈清菀一样拉起他的另一只手,用极低的声音哽咽道:“徐衍,你在吗,你回应回应我……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 钟小北闭上眼哭泣,泪水流淌,流到掌心,浸湿了墨绿色舍利珠以及他冰冷的手。 霎时间,舍利珠泛起微光,冰冷的手指轻微颤动。 那个颤动很微小,小到钟小北直接怔住。他不敢确认,只怕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而此刻,对面沈清菀颤抖发声—— “他动了……他动了!”
第78章 徐明春身上出现了奇迹。自那之后,他恢复了自主呼吸,身上各功能也开始渐渐恢复,医生说,按照这个恢复进度,过不久就可以从ICU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不好说,他现在身上有了反应,意识也在慢慢恢复,快的话有可能是一个月,慢的话也有可能是半年,总之醒过来的几率非常大。” 如医生所料,一个月后,徐明春转出了ICU病房。 而钟小北,因为帮徐明春行针通脉吸纳太多病气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在家躺了大半个月,身体好转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报名,考得助理医师证,他需要入学中医类成人大学,满三年再考执业医师。 眼看已经错过了报名时间,钟小北思来想去,只能给常云生打电话,常云生直接让他师承,钟小北想着自己当初选的路都走了一半了,现在转师承还得再多学几年才能考执业证,他不干。 师徒俩一阵掰扯,常云生没犟过他,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去中医药大学报道。常云生的意思,让他随便去报个道,上不上课无所谓,有问题直接去找他。 钟小北表面上应了,但心里很清楚常云生现在精力大不如前,老人家为徒弟的事情操了太久的心。 那张春明医堂大合照里有常云生,那时候的常云生精神烁然,毛发乌黑面容硬朗,而如今明显的皱纹与白发,都是近几年过度操劳才显出来的。 他只希望常云生少来找他,多休息养养身体。 况且去上学他是要交学费的,学费可不能白交。 钟小北很让常云生省心,很快就办理好了入学手续等七八杂事。 后来,他就和过去上大学一样,边工边读,有课去上课,没课就回医堂上班,两边都空下来了,就去医院看看人有没有醒过来。 这一天,钟小北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灰沉沉的天空忽地飘下小雪。 又下雪了,今年的初雪甚至比去年还早。 他抬头看着雪花飘落,不由想起一些悲伤的回忆,眸中渐渐湿润。 别哭,人都快醒过来了,哭什么哭。 钟小北自我安慰着,雪花落在他肩上,他的耳机里刚好传来一阵静谧的钢琴声,优美,略带伤感,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开口唱了一段,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歌名,直到歌曲唱到那段经典歌词。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1] “Right Here Waiting……” 钟小北念出这首歌的名字,眼眸噙着水光,笑了。 此时,一个微微刺眼的灯光在前方突然亮起,钟小北下意识垂下眼躲了躲。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男人举着相机朝钟小北走过来。 “抱歉,刚刚画面太漂亮了,我没忍住给你拍了一张照片。是不是闪到你了?” 男人关切问着,钟小北看向他,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流浪风的棕色皮夹克,黑色高领打底衫却穿得很规整,衣角整齐掖在深色工装裤里,他相机挂在胸前,上面垂着一缕慵懒惬意的微卷中长发,整个人看着非常艺术。 男人见钟小北有些愣神,勾起唇笑了笑,随后从身后的一个小型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送你。” 钟小北怔怔地接过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浅麦色的立领针织毛衣,眼眸水润中带着忧郁,可唇角却微微扬起,看起来矛盾又脆弱。 矛盾,脆弱?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这种感觉的照片,他曾经看过。 钟小北惊讶抬起头,“是你?” 季遇见钟小北似乎想起了自己,粲然一笑,脸上两颗浅浅的酒窝荡漾起来,“又见面了,你真漂亮。” “……”钟小北再次怔住。活了二十多岁,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夸漂亮,而且还是被男人夸漂亮,这很奇怪。 钟小北尴尬地后退了一小步,假装不那么尴尬地晃了晃手里的照片,“谢谢你,你上次帮我拍的照片,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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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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