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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苏家在江南的旧部已经将这三十六家钱庄的银根全部切断,账房查封,掌柜扣押。” “你说,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咬得动谁。” 赵衡之瞳孔骤然一缩。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一个盘踞朝堂三十年的庞然大物就被连根拔起。 而下这道命令的人,此刻正坐在天牢里喝茶。 “阁主深谋远虑,属下叹服。” 赵衡之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苏砚辞没有理会他的叩拜,将那张密报凑近红泥小炉的火口,薄薄的纸卷触到火舌,瞬间蜷缩碳化,变成一撮灰烬飘落在地。 “李崇年养了多少死士。” “回阁主,明面上三百,暗中至少还有五百。” “他那座钱局地下的暗格,位置你清楚吗。” 赵衡之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属下曾派人探过,在正堂西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方,有一道暗门。” 苏砚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牢房墙壁上一道陈年的刀痕上。 “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暗格不在西侧第三根柱子下面,在东侧第五根。” “西侧那个是李崇年故意留给你们刑部的饵,里面放的是假账。” 赵衡之的脸色骤变。 “阁……阁主如何得知?” 苏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茶杯搁在膝头,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已经把真正的位置告诉了该知道的人。” “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属下听令。” “把这扇门关好,半个时辰之内,不管外面来了谁,你都给我拦在甬道外面。” 苏砚辞说完这句话,重新靠回那堆蚕丝被上,将龙纹大氅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赵衡之连连叩首,起身退出牢房时,他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位在刑部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铁面尚书,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牢门,心头涌起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十三年前他被秘密招入暗桩时,只知道自己效忠的是一个代号为“青黛”的人。 十三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位阁主的真容,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层层暗线传达。 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真正明白,那些江湖上关于苏砚辞的传闻,全都太轻了。 皇城西门外,清江大街。 李氏钱局的玄铁大门在半炷香前还是京城最坚固的壁垒。 此刻却像被雷劈过一样,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铁皮翻卷着砸在门槛两侧,门缝间还插着一把长剑。 剑身染血,剑柄上缠着一根粗糙可笑的旧编绳剑穗,那绳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童时期笨拙的手艺。 这把剑是谢聿宸从马背上拔出的第二把佩剑,名叫“衔霜”,他的第一把剑“破军”,此刻正插在钱局门口一名死士的胸腔里。 谢聿宸单手提着衔霜,踏过满地的残肢与碎木,大步走进钱局正堂,黑甲卫紧随其后,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东侧第五根柱子。” 谢聿宸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今日在太和殿上那场戏耗尽了他所有的演技,喊出那几句辱骂苏砚辞的话时,他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黑甲卫副统领领命,带着十余人冲向正堂东侧,抡起铁锤狠狠砸向第五根承重柱的底座。 三锤下去,青砖碎裂,露出一道铁板暗门。 谢聿宸一脚踹开铁板,暗格里的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身后的黑甲卫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堆积成山的金锭银锭几乎顶到了暗格的天花板,最上层叠放着一只黄缎包裹的长匣,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绣了五爪金龙的明黄袍服。 私造龙袍,诛九族的大罪。 匣子旁边还摞着十几本厚实的账册,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北境军饷转运”。 谢聿宸抬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扉页上赫然盖着兵部的火漆大印和李崇年的私章。 贪墨军饷,私造龙袍,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足够让李崇年死上一百遍。 “好啊。” 谢聿宸合上账册,声音里带着一股浓烈到发腥的笑意。 “好一个李崇年,好一个大谢的肱股之臣。” “朕的将士在北境吃沙子啃树皮,他在京城用军饷给自己缝龙袍。” 他挥了挥手。 “全部封箱,送太和殿。” 黑甲卫领命而去。 谢聿宸独自站在暗格里,周围堆满了罪证与赃银,头顶是昏暗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干涸的血痂。 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从踏出太和殿到攻破这扇大门,他一路砍翻了李家豢养的三十多名死士,溅在脸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浓烈的血腥味灌进鼻腔,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一股压了七年的暴戾之气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牢笼,那股力量催促着他去杀更多的人。 把跪在院子里的李家家眷也全部砍了,把所有在弹劾折子上签过名的官员全都拖出来砍了,把敢对太傅说出“诛杀”二字的每一张嘴都撕碎了。 他缓慢地抬起衔霜,剑尖指向暗格外那些瑟缩成一团的李家仆妇,指尖攥得骨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停住了。 剑举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 谢聿宸将脸埋进自己的衣领里,那件今晨穿上的龙袍内衬上,还残留着昨夜苏砚辞靠在他胸口时蹭上的气息,苦涩的药香混着极淡的沉水香。 他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已经很微弱的味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太傅的气息。 太傅活着。 他还活着。 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衔霜垂落在身侧,剑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黑三。” 谢聿宸的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后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李家家眷,收押刑部,听候发落。” “不许动刑,不许杀人,等太傅……等朕亲自审。” 黑甲卫副统领黑三单膝跪地领命,余光扫到帝王埋在衣领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喉头滚了滚,什么都没说。 与此同时,诏狱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衡之刚在甬道口站定,就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带着四名狱卒,趾高气扬地朝天字号牢房走来。 戚明轩。 他的官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步子又急又碎,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左手拎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盛满了色泽清澈的酒液,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微的银色粉末,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赵尚书,让开。” 戚明轩扬起下巴,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 “这是皇上的密旨,命本侯即刻处决罪人苏砚辞,不必过堂,不必留尸。” 赵衡之看了那卷黄绢一眼。 “侯爷,皇上方才在太和殿亲口说过,没有他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放你娘的屁。” 戚明轩把黄绢往赵衡之脸上一甩。 “密旨懂不懂,皇上在太和殿说的是做给百官看的场面话,这才是真正的圣意。” 赵衡之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黄绢,慢慢弯腰捡了起来,他将黄绢展开,手指抚过上面的朱批字迹,随后将黄绢折好,塞回了戚明轩怀里。 “请侯爷恕罪,下官需要亲耳听到皇上的口谕,方能放行。” 戚明轩的脸气得涨红。 “赵衡之,你疯了,你区区一个刑部尚书,敢拦本侯的路。”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办成之后,刑部的预算翻一倍,你赵家在泉州的盐场,也不用再被户部查账了。” 赵衡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戚明轩以为他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 然后赵衡之让开了路。 “侯爷请。” 戚明轩冷哼一声,拎着托盘大步穿过甬道,一脚踹开了天字号牢房的铁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牢房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 那股沉水香的味道,那层蚕丝被,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 苏砚辞靠在被褥上,手里端着那盏大红袍,听到踹门声后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像在看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苍蝇。 “苏砚辞。” 戚明轩攥着那只白玉酒杯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威严。 “皇上已下密旨,赐你鸩酒一杯,即刻饮下,可留全尸。” 苏砚辞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浮叶,没有抬头。 “你那张黄绢上的朱批,用的是产自岭南的二等朱砂。” “皇上御案上的朱砂,是云南进贡的特等辰砂,颗粒细度差了三成。” “这种伪造手法,去年你用来假传懿旨调动京畿卫戍的时候就用过一次了。” 戚明轩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戚明轩。” 苏砚辞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不见丝毫恐惧,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去年九月,用太后的内帑三万两白银,通过临安票号暗线转给了北境赫连部的二王子,买通他在边境制造摩擦,好让你姑母有借口要求皇上增设外戚监军。” “这笔银子的流向,我手里有完整的票号存根。” 戚明轩的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你,你胡说。” “临安票号的暗线三个月前就被我切断了,你以为那批银子真的送到了赫连部?” 苏砚辞将茶杯搁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他聊今天的天气。 “那三万两白银现在在我的人手里,连同你亲笔签押的那封密信。” “你猜皇上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先砍你的头,还是先砍你姑母的头。” 戚明轩的膝盖发软,那只白玉酒杯在他手中剧烈摇晃,毒酒险些洒出来。 “你这个……狗东西,你在诈我。”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的四名狱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住他,把酒灌下去。” 四名狱卒对视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狱卒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转向的方向,不是苏砚辞。 冰冷的刀尖,稳稳当当地抵在了戚明轩的后腰上。 戚明轩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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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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