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温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很慢,很认真。 但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会抖,很轻微的抖动,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邵黎注意到了。 他把那盘离温叙最远的菜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温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为了季清河的事?”江邵黎问。 “是,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季清河走之前,找过我。”温叙放下筷子看着江邵黎,“他说了一些话。关于你的,关于陆野的,关于他自己的。他说他做错了一些事。他说他不求你原谅,但想让你知道。” 江邵黎放下筷子看着温叙。 温叙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多力气才能完成的事。 “他让我告诉你,帖子不是他发的。 他承认他做过很多事,但帖子不是他发的。 他当时没有否认,是因为他觉得说不说无所谓了。 反正你已经认定他是那种人了,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不是他发的。”江邵黎说,“我查到了。” 温叙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发帖第二天。” “那你知道是谁发的?” “知道。林晓的老乡,赵凯。 季清河高中的学弟。他发帖子的原因和季清河没关系,是他自己喜欢的人喜欢陆野。 所以编了那些话。 他以为把江邵黎弄垮了,那个人就会看他一眼。” 温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是季清河的习惯动作,原来温叙也有,只是平时藏得深。 那个动作很短促,只有两三下,然后就停了。 “你查到了,没有公开。” “没必要。他认错了,删帖了。够了。他不是坏人,只是做了一个坏的选择。我让他选了一次对的,他选了。够了。” 温叙看着江邵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有一种“你为什么能做到”的困惑。 “你和他不一样。” “谁?” “季清河。他拿到别人的把柄,会用。你不会。” 江邵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用把柄换来的东西,不长久。他握着那么多人的把柄,最后留住了谁?” 温叙沉默了。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 已经十一月中了,叶子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 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抽象的画。 “季清河走了,你们家和他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陆野突然开口。 温叙看了陆野一眼。陆野的表情很平淡,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但他的问题很锋利,直接切到了核心。 “两家长辈的关系是他们的事。我和他之间,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了。他走了,我继续我的。该干嘛干嘛。” “那你今天晚上来,是为了什么?” 温叙看着陆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但看江邵黎的时候会变暖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转学,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我没留住他。是他自己要走的。” 陆野没说话。江邵黎也没说话。 “他走之前跟我说,不欠我什么。但我觉得他欠我。”温叙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沉,很闷,“他欠我一个解释。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 我认识他多少年了? 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他小时候摔倒了我扶他起来,他被人欺负了我替他出头。 他家和我家是世交,我爸妈把他当半个儿子。 他做了那么多事,我不计较。 但他走之前,连一句‘我为什么这样做’都不肯说。” 餐桌安静了。 筷子放在碗上,没有人动。窗外的风在吹,梧桐叶在地上翻滚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传进来。 江邵黎看着温叙。 这个平时面无表情、滴水不漏的人,此刻露出了一个人该有的疲惫。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但江邵黎看到了那根在发抖的食指。 “他不是不想给你解释。”江邵黎的声音不大,“是给不了。他做的事,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空虚,是因为他在你身上得不到他想要的那种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给不了你解释。” 温叙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做的那些事,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邵黎顿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那顿饭后来没怎么吃。温叙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把碗放在桌上,放下筷子,站起来。 椅子被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谢谢款待。打扰了。” 陆野送他到门口。 温叙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两遍。 第一遍系错了,两根带子打成了死结。他蹲在那里解了好一阵才解开,重新系。 江邵黎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没有过去帮忙。有些事要自己来。 “陆野。”温叙站起来,转过身。 “嗯。” “你运气好。” 陆野没回答。温叙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那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陆野关上门,走回来看着江邵黎。 “他刚才说我运气好。”陆野说。 “嗯。听到了。” “他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陆野在江邵黎旁边坐下。 沙发陷了一下,江邵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一边歪。 陆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 “不是运气好。是你选了我。”陆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江邵黎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干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像一幅剪纸。 “吃饭吧。菜凉了。”江邵黎说。 陆野没动。他的手还揽在江邵黎肩上,手指在肩头慢慢蹭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他才松开手拿起筷子。 菜确实凉了。 番茄炒蛋的汤汁凝成了果冻状,青菜蔫了,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两个人把凉了的菜吃完了,谁都没说什么。不好吃,但也没扔。
第50章 选择 季清河转学之后,日子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空气是干净的,路面是干的,天是蓝的。 江邵黎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听到厨房里锅盖碰撞的声响,闻到粥的香气,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陆野的早餐越做越好了。 粥的花样从皮蛋瘦肉扩展到了香菇鸡丝、南瓜小米、青菜咸蛋。 三明治的夹馅从煎蛋火腿扩展到了金枪鱼、鸡胸肉、牛油果。 他甚至学会了一道新菜,蛋炒饭。 不是食堂那种酱油色的蛋炒饭,是金黄色的,每一粒米都裹着蛋液,不油不腻。 江邵黎问他怎么学的,他说看视频学的。看了多少个视频?他说没数。 有一天早上,江邵黎比平时起得早。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陆野的手机架在调料瓶前面,屏幕上一个厨师正在炒饭。 陆野站在灶台前,一边看一边做,暂停,播放,再暂停,再播放。 他的围裙上沾了蛋液,灶台上散落着葱花和米饭粒。 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江邵黎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陆野转身拿盐的时候看到了他,耳朵瞬间红了。 “你怎么起来了?” “醒了就起了。” “几点了?” “六点半。” “还早。再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看你做蛋炒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陆野的耳朵更红了。 他转回去继续炒饭,把火调小了一点,翻了几下,关火,装盘。 蛋炒饭盛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金黄色的米粒,翠绿色的葱花,煎蛋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转身去盛粥。 江邵黎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筷子,等他。 陆野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放在江邵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 江邵黎夹了一口蛋炒饭送进嘴里。 米粒在齿间弹了一下,蛋香和葱香在嘴里散开。 不咸不淡,不油不腻。陆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吃。”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江邵黎。 江邵黎在吃饭,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陆野看着那一小片被头发遮住的额头,觉得人生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了。 十一月下旬,温叙约江邵黎见面。 不是在学校,是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人不多。 江邵黎到的时候温叙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很放松。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那个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 “你找我什么事?”江邵黎坐下。 “两件事。第一,季清河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他做的事公开。谢你让他走得体面。” “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 温叙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帮过我。我不想你难做。” 温叙看着江邵黎,沉默。 他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他这个人不轻易感动,是一种确认。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