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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竹雪端着盆清水进来的时候,药问期正坐在床榻边上附身细致地替榻上人处理伤口,听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伸手,在盆中扔下一块染血的巾帕。 血迹如曼莎珠华般在清澈的水盆里晕染开。 燕竹雪放下铜盆,拧干净巾帕,莫名松了口气。 他将洗干净的帕子重新递给药问期,却被对方摆手拒绝了。 “不需要了,你下去吧。” 那小童却并未退下,而是执拗地递上手中的帕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擦擦汗,你出了好多汗。” 药问期忽然转头,这才发现送水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人: “春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多久,方才刚到,正好撞上来送水的小童,我以为你受伤了,便将铜盆接了过来,想着或许能照顾一下你,没想到受伤的另有其人。” 燕竹雪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你在处理伤口,也不敢出声打扰。” 药问期看着那张笑颜发了会呆,在对方目露疑惑时,接过那方被特意清洗干净的巾帕,擦了擦额间的汗,一身疲惫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受的伤有点严重,稍有不慎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才命下人噤声,没注意到你来了。” 燕竹雪这才将目光落至床榻上。 原以为见过母亲的人或许会是一位长辈,没想到却是一位极其年轻的青年,看起来也才刚刚及冠的年纪,身上纵横着好几处鞭伤,心口处还有块狰狞的烫伤。 是鞭刑与烙刑,却不止如此。 叠于腹部的双手红肿紧绷,尤其是指头,颜色都被胀成了紫红色,每个指甲盖下均蔓着条可怖的血线,明显是刚受针刑没多久,再往上看去,颈部缠绕着一圈黑褐色受过立枷之刑的伤口,就连面部都发着浮肿。 若不是心腔处随着呼吸而带动的微弱起伏,几乎要叫人以为榻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燕竹雪觉得那张浮肿的脸有些熟悉,他看了又看,总算认出来榻上之人的身份: “……阮清霜!” 换来药问期意外的一眼: “你认识他?” 燕竹雪简单说了一下之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情,至今觉得纳闷: “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他了,一上船净朝着我招呼,还扯我衣裳!” 药问期包扎的动作一下停住,仰头确认道: “扯你衣裳?还做了别的什么事吗?” 燕竹雪摇了摇头,眼看着神医慢条斯理地剪断没包完的纱布,开始收拾药箱,又见阮清霜身上尚裸露在外的伤口,奇怪地问了句: “这就包扎好了吗?” 药问期含笑点头,也不管刚刚上完药的伤口,拉起被子直接盖上,拦住了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 “不包扎伤好得快些。” “可是伤口磨蹭到被子会疼。” “他昏迷着,感觉不到痛。” 药问期说着起身,身形忽然晃了晃。 燕竹雪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差点瘫软在地上的人: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药问期摆摆手,想要靠自己站起来,额间却冒出了汗,仔细看去,唇色竟也是苍白的。 “是不是受伤了?你是从江南大牢里将人劫出来的吧,那里守备森严,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药问期没答话,面具下的眼眸微垂,也不知道是不想答还是被疼得说不出话,总之这幅强忍不说摸样还怪让人心疼的。 燕竹雪只能上手检查,随手胡乱摸了一把,最后在腰腹处摸到一手血。 血色没入黑色的夜行衣下,若非上手摸一摸,还真难瞧出来。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可真是个活菩萨。 燕竹雪叹了口气,揽过药问期的手,将其搭在自己肩膀上,正准备将人抱起,肩上一沉,方才还站不起来的人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偏头向自己虚弱一笑: “那贵妃榻就在眼前,春来只需扶一扶,我能走到。” 燕竹雪颇为无语地看了眼逞强的人,一面扶着人,一面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多亏你这屋内还有张小榻,下回救人前先管管自己吧,可别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了,药王谷不是很空吗?你把人放自己屋里做什么?” “药箱在我屋里,其它治疗用具也齐全些,我救下他的时候,他就靠一口气吊着,耽误片刻或许就无力乏天了,情况紧急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将人带进了我屋里。” 才刚将人扶到贵妃榻上,窄小的床榻一下子就被挤满了,燕竹雪皱眉又问: “那你今晚怎么办?睡这是不是有些挤?半夜会摔下去吧。” 药问期似乎也有些为难,看了眼窗外的院落,又看了看占据自己床榻的病人,最后落到刚刚褪下衣物显露出的伤口,很是纠结: “主院这边一共四间房,但就两间房能住人,一间堆着药材,一间被改成了药室,另一间住着童子小厮,要不我让小童搬张床榻去药室将就十天半个月吧……” 天可怜见的,堂堂谷主竟然要屈居在药室。 燕住雪拦住了药问期的话,摆手道: “干脆来我屋里睡,反正就隔壁,我那间屋子床铺大得很,采光通风都比药室好,你身子骨弱,又受着伤,正好我也能帮着照料一番。” 说起来也怪,他那间屋子床铺比主屋还大,其实一个人睡还怪空的,有人陪着睡倒还热闹点。 药问期莞尔一笑: “也好。” 其实药问期伤得并不重,只胸腹处有一道剑伤,早就止住了血,夜行衣上沾的应该是刚受伤时流的血,但燕竹雪并不怀疑这人一定是被痛狠了。 毕竟生了这样一副病体,哪怕只是点小伤,落在上面也要格外难熬。 这般想着,手上包扎的力道都跟着轻了许多: “这伤是救阮清霜的时候受的吗?” “不是,出谷的时候遇到了仇家,交手时不小心受的伤。” 药问期趟在榻上,垂眸看着为自己上药的人。 少年一向张扬的眼眸此刻温柔地掩落,将上扬的眼尾都带出了几分少见的顺从与温婉,随着处理伤口的动作,散落的乌发轻轻时不时地滑过腰腹,恍若挑逗。 他默不作声地扯过边上的被子,盖了盖。 “起一下,缠裹缚了。” 药问期撑起身,迎面拂过一捧青丝,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幽香,叫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却不料估错了时机,少年忽然偏头。 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了颈侧。 燕竹雪只觉得颈侧一滑过一抹柔软,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情况,又觉一股滚烫热意袭来,回眸望去,就见神医虚弱地趴在自己肩头,耳尖发红。 难不成还发热了? 折腾了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受伤的,以神医的体质,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般想着,燕竹雪迅速缠完手上的裹缚,想给某个体弱多病的人探探体温。 熟料刚有所动作,就被另一双泛着凉意的手擒住了腕骨。 药问期靠回床头,眼神温和,语气却是难得的强硬: “春来,药王谷禁忌,不可揭谷主面具。”
第32章 旧宸忠骨(一更) 燕竹雪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真可惜, 差一点就能瞧见神医的真容了。 “你耳朵脖子都好红,我只是想探探你有没有发热……” “方才只是咳疾犯了,怕咳出来就咳个不停, 牵扯到你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一时间呼吸不顺,这才上脸了。” 迎着那双尚存疑惑的眼,在对方开口追问前, 药问期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头: “对了,我是在江南大牢救出的阮清霜, 牢狱里的手段,你应该也很清楚, 身上的伤是其次,精神上的凌迟更严重,照他的情况,没个十天半个月醒不来。” 竟然要这么久吗? “看来我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一段日子, 问期可不要嫌我烦。” 药问期自是笑着摇头, 巴不得人多留会, 也听出了少年的原本的打算: “你原是想在谷中待多久?离谷后又打算去哪儿呢?” “原想这几日便告辞,听说蜀地有我在世的亲人,想去蜀地查探一番。” 燕竹雪知道, 自己在谷中留得越久, 顾修圻便越可能找药王谷的麻烦。 那日他跑得匆忙, 顾修圻想查,很快就能查到药王谷,而他曾将燕王谷的进谷路线透露给了陈凌,顾修圻只要稍加盘问就能问出来。 原是打算今日问清楚母亲的身份便告辞,既然阮清霜一时半会醒不来, 也只能多留几日了,只是希望这段时间顾修圻不要找来。 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心底的顾虑,药问期主动告知了顾修圻此刻的动向: “如果你是因为顾修圻而有所顾虑,那么尽可以放心。顾修圻昨夜擅闯药王谷,掉入谷外的机关重伤昏迷,已经连夜被送回晟京救治了。” “……昨夜?” 想起药问期口中的仇人,燕竹雪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昨夜顾修圻擅闯药王谷,你和他交手了?” 药问期应了一声,担心燕竹雪多想,又多言了几句: “我和他本就有私怨,所以不必有所顾虑,就算没有你,顾修圻迟早也会来找药王谷的麻烦,你身上的伤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养利索,待伤势痊愈后再离谷吧,救人救到底,这是药王谷的规矩。” “至于你还在世的亲人,不妨等阮清霜醒了,先向他问问清楚,再去找人也有个方向。” 燕竹雪听着听着,慢慢点下了头。 他身上的伤的确是要好好养养了,可在谷中白吃白喝,也实在过意不去,当下做了个决定: “林老板还欠我工钱没结,那原是我为你准备的谢礼,既然还要在谷中继续叨扰,我下午先去春风楼将工钱结了。” 顺便去看看林如深那狗东西有没有落网。 这已经是药问期第二次听到关于谢礼的事,上一回还是半月前在酒楼时,小将军言辞诚恳地说: “放心,我不白吃,也不白住,过几日我会找个活计赚钱还你。” 如今半月过去了,竟然还记挂着这事,于是没再推拒,但如今不是出谷的好时机: “先等等吧,近日淮州城戒严,镇南将军带着手头的兵全面搜捕旧宸逆党,城里乱得很,待你伤势好些,我带你出谷。” 燕竹雪记得,他逃出镇南将军府的时候,淮州城就已经封了三天。 现在竟然还没解封吗? 看来是在城中发现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屋内正躺着一个自江南大牢救回来的人。 燕竹雪走到阮清霜榻前,望着一身极刑加身的人,想起几日前,被宗淙严加拷问了三天三夜的旧宸逆党,对于阮清霜的身份也有了大概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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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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