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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竹雪接过,目光在落款处的“林如深”多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始仔细翻阅信件的内容。 意思和神医说的差不多,林如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还特意写了封信到神医谷,提醒他赶紧去将谢礼拿回来。 简直是令人吃惊,这抠门的死龟毛竟然还没抱着他的工钱逃命。 淮州城,全城戒严。 森严的守军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但这点虾兵蟹将,还拦不住小将军。 燕竹雪顺手揽住身侧的病秧子,身轻如燕地跃上树梢,寻了个空档,便轻而易举的踏上城墙,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扰一位守兵。 猎猎夜风将披风吹得摇曳如烛火,药问期多看了两眼身侧之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披披风了?你不是不喜欢披披风吗?” 燕竹雪顺手解下,罩在了药问期身上,压低声音笑道: “怕你冷呀,夜风这么大,可别着凉了。” 他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印象中,隐隐有个概念,似乎对于病弱之人,要仔细着些。 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小小的人儿抱着件披风,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 “小雪,小雪,你别着凉了。” 可惜燕竹雪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叫他忘了很多事,只那猜测那或许是某个被自己忘了的玩伴。 药问期拢紧身上的披风,望了眼笑盈盈望来的人,又垂眸,道了一声谢。 站着城墙上太过显眼,燕竹雪不敢多留,很快就带着人飞檐而上,往春风楼所在而去。 途径渡口,忽听一阵吵闹声,意外瞧见一片狼藉之景。 今夜的月色被云雾薄薄遮了一层,只暗暗地扑洒出一点光,折射在涛声阵阵的渡口,几艘渔船被掀翻在海上。 还有一只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只一垂髫稚子放声大哭。 而海岸之上,几盏星星灯光被夜风吹得一闪一闪,渔民的哭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场面好不壮观。 燕竹雪停在了一处屋檐,看得纳闷: 什么情况? 药问期跟着看了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最近海禁新政频出,又碰上全城戒严抓捕旧宸逆党,凡有出海捕鱼之需的百姓,都要过水师的稽查,只要抓到一人,上头便给赏银。” “那群官兵惯会没事找事,扣下百姓的渔船,以搜捕之名讨了不少好处,不配合的就挑刺说有逆党之嫌,引得民怨频发,看这情况,应是刚闹了一场。” 渡口外便是东海,春日夜间常常涨潮,方才便听涛声阵阵,不过是一番对话过后,涛声愈来愈响,海浪将渔船打得左右飘摇。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稚子的方向看去,就见载着小孩的渔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那船竟然没系揽! “我去去就来。” 燕竹雪将药问期放在较为平坦的屋檐上,然后便飞身往渔船上赶。 此时岸边百姓已经注意到了被意外的稚子,而渔船早已悄无声息滑出去好远,眼看着一个大浪就要打来,当下纷纷惊呼,找事的官兵见势不对,早已暗暗溜远。 浩大的夜潮打下,将小小的身影吞没,岸上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喊着孙儿乳名。 围观之人拼尽全力,才将要跳海的老人拉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悲伤,目光忽然凝在了海上一点。 就连哭喊的老者都跟着哑声。 一人凌波而来,袅袅月色下,恍若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落在了众人面前,怀中抱着本该被浪潮吞没的稚子。 “阿爷——!” 小孩哭着向跑来的老者伸出手,燕竹雪顺势将娃娃递到了老者怀中。 老人家接过小孩,担惊受怕地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抬头时,总算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方才在海上遥遥一望,便觉气度不凡,如今离近了瞧,更是惊艳。 这般风华,却从未在城里见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是哪里人?” “云游到淮州的江湖人士而已,老人家不必道谢,顺手的事。” 燕竹雪故意避开关于来处的问题,将话题引至另一处: “我见海上飘着不少破损的渔船,不像是老旧风化而破损,倒像是被蛮力撞毁,方才路过时,似乎瞧见有官兵在此稽查,这是发生了何事?” 提到稽查官兵,百姓这才发现没了影,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挨千刀的刮海鬼,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就跑了!” 老者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神落到早已被海潮打得之剩几块木板的渔船: “公子应当知道最近的新政,抓到一位旧宸逆党,就能得赏银半金,狗官为了谋利,故意栽赃无辜百姓。今夜我们刚出海归来,就被他们拦下,说这船是旧宸遗物,毁了我们的船不说,还要将我们抓去大牢。” 一旁的老婆婆听到这就落了泪: “这船是前朝‘水密隔舱’的法子,当年官家鼓励民舶,这手艺能让船多装货、抗风浪,多少儿郎靠着它养家糊口、见识四海,如今…如今竟然成了谋逆的罪证!” 被严苛政策毁掉的,哪里仅仅是那么几只渔船,更是一项曾经让国家领先、让百姓富足的技术传承。 经此一事,淮州城内谁还敢用前朝的制船技艺? “这段时日都抓了多少旧宸逆党?你们记得有谁吗?” 一道声音自燕竹雪身后传来,竟是本该在屋檐上等候的药问期。 燕竹雪抬眼瞧了瞧屋檐的高度,又看了看悄无声息靠近的神医,微微挑眉: “问期的轻功似乎很厉害?” 方才怎么不说?叫他揽着飞了一路。 药问期轻轻咳了一声,唇色尤带着病色的苍白: “我从前身体没这么虚弱,自然也习了轻功,但现在……” 药问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虚弱地笑了笑: “现在不能动用太久的内力,稍后可能还要麻烦春来。” 这是燕竹雪第一次听药问期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原以为神医的病弱是天生的,没想到竟然是后天的,不禁有些惋惜。 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侧,一身功夫想来低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变成如今这样一步三咳的摸样。 “公子,这位是……” 迎着老人询问的目光,燕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人: “这是我同伴,这几日我们暂住的客栈被官兵封着,今日才刚刚排查完将我二人放了出来,是以搞不清楚如今淮州是什么情况,还劳各位解惑。” 闻言,才有人开口回答了药问期方才的问题: “多少人……林林总总抓了好几百人呢!这哪里记得全!” “远的我也记不住了,但下午刚抓的那位秀才还记得,就因为翻出本祖辈传下来的旧书,说是旧宸典籍,然后就被官兵拖走了!” “这哪是查逆党,分明是借着这由头抢劫!” …… 这段日子积攒的怨念实在太多了,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止不住,听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听不清楚了。 抱着孙儿的老者将燕竹雪拉远了些,叹了一口气,劝道: “今夜大批官兵都往春风楼跑,说是楼里查出来不少旧宸逆党,如今守备正松,公子轻功这般厉害,既然被放了出来,就趁夜快些走吧。”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淮州城,很快就不太平了。” “孙老头,你家的船被浪拍回来了!快来搭把手,说不定修修还能使!” 老者连忙跑回渡口帮忙。 药问期从那群渔民口中了解到了不少事,走到燕竹雪身边,感慨道: “此番海禁,叫淮州城内靠海吃饭的船主、工匠、水手、货商生计断绝,本就民怨暗涌,只敢怒不敢言,又碰上全城戒严,这几日官兵不知道和百姓起了多少冲突。” “长此以往,江南必起民乱。” 燕竹雪默认了药问期的话。 上一世,江南的确起了大范围的民乱,最后成为围剿晟国的南方力量。 那时候他远在北境,全然不知一个海禁能断掉这么多人的生计,只以为是旧宸逆党作乱,在江南给百姓洗脑。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洗脑,百姓已经隐隐有了反意。 “走罢,他们说官兵才刚刚动身,现在去春风楼抢救你的谢礼还来得及。” 燕竹雪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的交谈: “……天天说人家是逆党,那些逆党也从没为难过我们百姓什么啊!” “别的都不说,光说江南的赋税,宸国那会儿不过是现在的一半,可晟国的史书上,却把人家写得跟暴君似的……” “找死啊!这话能乱说?就不怕被水师的人听见?” 老渔民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本来就是嘛……” 燕竹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从小读的是晟国的史书,书里说宸国暴虐无道,百姓苦不堪言,晟国出兵是顺应天意。 可这老渔民的话,却和下午藏书楼中的记载,别无二致。 “古语有云,礼失而求诸野。” 药问期将目光自渔民身上收回,落到身侧突然沉默下来的少年身上: “关于宸厉帝的问题,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史书典籍皆是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之,只有百姓所言,所崇,才是最公正的历史。” 燕竹雪的脑海里响起上午二人的对话: “问期……你说若是一个王朝当真暴政于民,会迎来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复辟吗?” 神医当时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告诉他一句话: “历史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燕竹雪垂下眸,正沉浸在被晟史欺骗的失落中,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 回神一看,竟是方才自己救下的小孩。 小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 “大哥哥,你去哪?” 燕竹雪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哥哥去春风楼,那里小娃娃不能去。” 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听他要去春风楼,竟然还着急起来了: “不能去,阿爷说不能去,你不要去。” 说着手上的力气攥得更紧了些,摆出了一副你如果去我也跟着的姿态。 眼看甩不掉这小屁点,燕竹雪微微俯身,轻声问: “小孩,听说过鬼面将军吗?” 他将两只手指覆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是跟我走,可是要被我吃掉的哦。” 片刻后,渡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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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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