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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时发出汩汩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虚魂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酒液挂上杯壁。 “那我便静候小侯爷佳音了?” 喻绥看着自己那张熟悉好看的脸,听着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和他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的声音,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说话,说出漂亮周到,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措辞的都是他。 都是喻绥。 怀里的人又呕了口黑血出来。 喻绥回过神,呼吸跟着人一块抖了下,急促几分,他抱着沈翊然的手臂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他的喉结滚动,嘴唇抿了抿,想要说什么,把手掌又贴紧了些沈翊然后背,凤凰灵息又加大了点, 灵力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和规模在消耗着他的身体。 贪得无厌,填不满的沟壑横亘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无论他扔多少灵息进去,都会被那条沟壑大口大口地,连渣都不剩地吞噬掉。 喻绥也快要理清了。 零零散散的,散落在梦境各个角落里,被人故意藏起来的碎片,正在喻绥脑海里一片片地拼凑起来,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关于幻境走向,下任鲛主,那个孩子,这个梦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沈翊然扮演的鲛人少主,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孩子…… 小侯爷的声音从包房的那头传过来,打断了喻绥的思绪。 “兄台放心,”胖子踌躇满志,志在必得,早开始在幻想大功告的得意洋洋,他的手在虚魂的肩膀上又拍了两下。 “这回我定秉明父亲,叫他上奏小皇帝,定让那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 虚魂笑了。 原来是这样么…… 串通外人叫自己夫人的母族吃不了兜着走? 少主这是养了头白眼狼啊。 啧啧。喻绥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喻绥在脑海里把那幅图的大致轮廓拼出来了,可还有些零星的碎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无非是…… 无非是下任鲛主,也就是沈翊然扮演的这个鲛人少主,为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不一定是不爱,或许是不自知。 为了嫁给一个爱而不自知的人,灭了他的满门。 少主杀了那人的父母,妹妹,族人,杀了人在这世界上所有在乎,珍视得放不下的人。 只留下他一个人。 用近乎偏执扭曲,病态的占有欲,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有我了。 所以你只能留下来,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爱我一个人。 而入赘的少君…… 被灭了满门的,从云端跌入泥沼的,从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寄人篱下的,没有尊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人。 一边享受着和人欢好的滋味,和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仇人在床榻上纠缠温存,耳鬓厮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报复。 少君笑的时候在想刀,抱的时候在想毒,亲的时候在想怎么让这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于是他勾结了小侯爷。 那个肥得流油的,色欲熏心,自以为是,蠢得像头猪一样的天潢贵胄。 少君利用小侯爷的野心和贪婪,用鲛人一族的秘密,财富,血脉,作为交易的筹码,换取了小侯爷的秉明父亲,上奏小皇帝。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让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失去一切。 父母,族人,地位,尊严,甚至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喻绥闭了闭眼睛,连同五感一块闭了会儿。 他不想看那个虚魂脸上的笑了,不想听小侯爷得意得像在品尝胜利果实的笑声。 喻绥把脸埋在沈翊然的发顶,闻见冷梅香才通了五感。 后来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是顾念旧情,许是良心不安。 那个少君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其实早就在某一天,某个瞬息、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从仇人变成了别的什么。 成了个他不敢多想,不愿去想,刻骨铭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少君没有赶尽杀绝,没有让鲛人一族彻底覆灭,却也让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尝了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他留了从前的妻子一命。 他在想什么呢?喻绥恍惚。 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你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妹妹,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一切,而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 少君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借刀杀人,顺水推舟,在那条已经注定,不可更改,通往地狱的路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做。 喻绥冷笑了声。笑声轻闷,睁开眼又见,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人,心里冷意越来越重。 那后来呢?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故事,喻绥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到,恨海情天的爱情故事一般不都狗血而老套么? 幻境关键帧一幕幕晃过眼前。 那个在海底宫殿里濒死的鲛主,被族人遗弃,被爱人和仇人一同背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的鲛人。 那时他的身边大概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没有了恨着的人,没有了放不下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小少主,和肚子里的孩子。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腹部停了很久。 喻绥掌心贴着人平坦柔软,微微凹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体温偏低的皮肤,凤凰灵息从掌心里绵绵密密地、一刻不停地往里面渗着。 走投无路的小少主,在失去了一切后,一个人挺着肚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是怎么撑过那十个月的。
第274章 喻绥的唇停在他的眉心 在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是怎么一个人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在那座荒废,空荡荡的,到处都残留着从前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灰尘和寂静的海底宫殿里度过每个夜晚的。 小少主在把孩子放在自己已经荒废了的家,转身离开的那刻,眼眶是红的还是没有红的,眼泪是流了还是没有流的,心是疼的还是没有知觉了的。 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变故,才让经历了这么多都没丢下自己孩子的小少主,离开。 少君回过神要赶尽杀绝么……喻绥以旁观者的身份,从头看到尾,没找到答案。 剩下一个五六岁,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被不怀好意的人抓去要做复活自家孩子的筹码。 又被喻绥捡了回去,养在身边,教会了说话和写字,教会了笑和骂人,教会了怎么用筷子,怎么穿衣服,怎么在被人欺负的时候打回去。 从像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东西,养成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掐一把脸的漂亮孩子。 天生无泪的小鲛人。 阿湛。 是阿湛啊…… 他就说怎么晃过眼前的小孩这么眼熟。 喻绥想起,九年前自己死期将至时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落了泪。 也算没白养…… 难怪,难怪阿湛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连自己岁数都说不清。 可生他的人总不会不知道,于是每年龙神祭的时候,那个还在世,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露面又忍不住想看一眼的人,就会定下一个孩子的生辰。 年复一年地,用那些无辜的,被寻来,和自己的孩子同一天生辰的孩童,来填补自己心中永远填不满,随着孩子的年岁一天天长大而一天天刻骨的思念和刻骨的愧疚。 孩童的年岁年年在长。 去年要的是十四岁的,今年要的是十五岁的。若再没有,明年便是十六岁。 龙神祭的时间,大抵是那个小少主和阿湛约定的,在海底宫殿等他的时间。 小孩从满怀希望等到不再等待,从每次有脚步声经过都会跑出去,看到听到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到再也不去门口张望的那一天。 后来小少主再回来时,人已经不在了。 喻绥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他儿子,命也太苦了点吧。 还是个王子命呢,一天福没享上,还爹不疼,娘不爱的。 喻绥的眼睛发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九年前捡回去养得乖乖软软的,偶尔还会调皮捣蛋,但总体来讲还是很让人省心的乖儿子,差点就真的从沈翊然肚子里跑出来了? 操。 喻绥没忍住,哼笑了声。 心酸又好笑。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怀里的人就闷闷地咳了两声。 沈翊然嘴唇不受控地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而后殷红的,洇着泡沫的血,从他嘴角无声地氤了出来。 喻绥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的手指在沈翊然的唇角轻按了下,擦掉了那抹新渗出来的血,净尘诀在指尖捻了一下,细碎的光落在那片被血染脏的皮肤上,光痕闪闪,血确实被清理掉了。 沈翊然的嘴角恢复了一瞬的干净和苍白,可只几秒,又又新的血丝从紧闭的唇缝里渗了出来。 净尘诀捻了又捻,加到沈翊然身上的次数多到喻绥自己都数不清了,没起任何效果。 凤凰神息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沈翊然一直不见好。 喻绥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喻绥能永远待在这个梦里,不能永远抱着沈翊然站在这个包房的门框边,看着那个虚魂对着小侯爷赔笑敬酒。 怀里的人在昏厥和呕血之间反复无尽地循环。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直接让槐安幻梦被撕成碎片,渣都不剩。 先破阵。 回海底宫殿,找到沈翊然说的那个王座,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被濒死的鲛主选作阵眼的王座。 毁了它。 大概就可以了。 喻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而秀气,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那幅度很小很小,如果不是喻绥贴得很近,根本注意不到。 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血呢…… 像是永远都吐不完。 没有牵机丝了,美人仙君的头发也凑合。 喻绥向来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把人带了回去。 将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结的末端留了一段不长的线头,绕在他自己的小指上,绕了两圈,也打了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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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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