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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交错的鞭痕,却多了三四道槐安幻梦出来后被幻境攻击的口子,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沈翊然一路上也没提过,失去孩子的痛苦是剩余所有相加也抵不过的。 喻绥仔细看了几秒,发觉新伤遮掩下还有许多纵横着的旧疤。 是冰魄剑骨被剥离后残留的气息。 喻绥没立刻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沈翊然背上若有若无的蓝光让他心口发紧,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心跳比他先一步知道。 “把他扶起来,背对我。”医承舟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继而医承舟用一块沾了药液的棉布擦了擦,那针便晕上湿润的光。 喻绥将沈翊然从榻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头往后仰,后脑抵着喻绥的锁骨,整张脸朝上端,露出一截纤细,喉结微凸起的脖颈。 喻绥揽着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又托着他的后脑,拇指无意识地在耳后的发际线上轻轻摩挲着。 沈翊然的脊背贴着喻绥的胸口,温度透过的衣料传过来,凉的。 医承舟的手指定在沈翊然的脊背上。 他双手看起来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能握针的手。 第一根针落下的时候,沈翊然没有反应。 刺入的位置是大椎,第七颈椎棘突下的凹陷处,是督脉和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 医承舟的手指捻着针尾,以很快的速度往下送,针便一寸寸地没入沈翊然的皮肤。 “唔……”沈翊然哼哼,短促含混。 第二根针落在至阳,第七胸椎棘突下凹陷处。 这针下去的时候,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的扶抱下颤了下“呃……” 沈翊然的头在喻绥的锁骨上蹭了蹭,在找更舒服的姿势,也在躲避什么。 喻绥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没事的,别怕。”他说。 医承舟的手没有停。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银针一枚一枚地落在沈翊然的脊背上,沿着督脉的走向,从颈后一路排到腰骶,将他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某种看不见的框架里。 他好像和小医仙的路子不一样。喻绥摸出了点东西,云锦提升医术更多偏向自主钻研,而这位神医谷出身的医承舟则更多循规蹈矩地借鉴烂熟于心的医书。 每落一针,医承舟的手指就会在针尾上很轻捻动一下。 沈翊然的也身体都会给出回应。 有时是一声痛哼,有时是细微的战栗,有时是眉头轻皱,有时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 医承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每捻一针,眉头就紧一分,目光也跟着沉,到后来他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个结,整张脸写满不太妙三个字。 医承舟的手在沈翊然的脊背上停了下,手指悬在针尾上方,叹了口气。 “他究竟怎么成这样的?”喻绥终于问出口。 喻绥的眉头皱着。 九年。 喻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九年,能把一个人身子败成这样么? 医承舟没立时回答。 他将第五针捻到预定的深度,固定好,接着直起身,将手上的药液在衣角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喻绥。
第282章 喻绥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医承舟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似被逼到了不得不说的墙角。 医承舟眼神飘了下,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片刻后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把沈翊然痛苦的年岁娓娓道来。 “沈宗主想让你活过来。”医承舟说。 喻绥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尽,剩下这话在空荡荡的颅腔里来回地撞,撞得他太阳穴嗡嗡地疼。 “我当时同他说过了,你会回来的,只是会久些,约莫三四百年。” 毕竟凤凰是神族,天上地下的独苗苗,哪这么容易死。 医承舟的嗓音继续着,不紧不慢的,似念一份早就在心里背了无数遍的稿子,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念出来的那刻,声线还是会发紧。 喻绥没说话。 喻绥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美人仙君对自己或许……不是恨。 “他说他等不了这么久。”医承舟嘴角扯了下,苦笑着复述一句让他头疼了九年的话,匿着被磨了太久,无可奈何的心累。 喻绥的眼睫垂下去。 他等不了这么久。 那些日子里他在哪里? 喻绥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以为所有人巴不得他死,不知道有人在数着日子等他回来,有人因为等不了那么久,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千疮百孔,还在勉力支撑的空壳。 “他就同我提交换条件,”医承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自言自语般,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喻绥的耳朵里,敲进他的骨头里,“说自己要给我试药。” 医承舟自己因为幼时的意外本就害怕试药。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主动往火坑里跳。 结果可想而知,果然落得一身毒,和一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好的眼睛。 “听说冰魄剑骨于你涅槃有益,”医承舟调子底下有什么玩意儿在发颤,若冰面下的暗流,“就主动剥给我了。” 剥骨…… 清虚宗的剥仙戮灵阵没能让人妥协,却为了自己主动献骨么。 喻绥的呼吸停了。 喻绥想想都替人疼,沈翊然很怕疼的,美人仙君在他活着时被养得娇了很多,后来失忆了一点小伤口都会带着哭腔跟喻绥喊疼。 喻绥那时还暗自高兴,现在却笑不出来了。 冰魄剑骨。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拥有冰魄剑骨的人,修行冰属性的功法如鱼得水,剑意凛冽如霜雪,灵力纯净如冰川,在同辈之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这不是主角buff么,就……这么给一个反派用了? 胡闹么。 那无情道呢,没了冰魄剑骨,美人仙君的无情道怎么办。 他是不是……傻啊。喻绥桃花眸红得不像话。 医承舟告诉他,剑骨被剥了,被沈翊然自己亲手剥了。 剥下来给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给了需要用冰魄剑骨才能在九年之内完成涅槃的,还在火焰里被反复焚烧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喻绥。 所以才只用了九年就涅槃么。 是用美人仙君的冰魄剑骨和而后病骨支离换来的。 喻绥穿书后就一直将沈翊然放在第一位,他老婆生来就该被宠着,后来献出一切也是心甘情愿,即便沈翊然没动手,他也会用牵机丝促成的。 喻绥不怪沈翊然,也不需要他的愧疚,更不想要他为自己付出什么。 眼眶里的红烧得喻绥眼睛发疼,涩酸。 医承舟没在看他。 时刻关注那排银针,确认每根针的位置和深度。 又像是在透过那些银针看着别的什么。 看着这九年里日复一日,医承舟亲眼目睹的,曾经无数次想要阻止却始终没能阻止的,缓慢而残忍的过程。 在神医谷小神医和沈翊然日复一日的试药里,终于有了起色。 日复一日。 一天又一天。 一个月又一个月。 一年又一年。 沈翊然每次试药之后的样子,医承舟都记得,有时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有时是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有时是咳血不止,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有时是昏睡三天三夜,怎么都叫不醒。 可沈翊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试了,从来没有在药碗递过来时犹豫一瞬,没有在试完药之后露出一丝一毫后悔了的表情。 他每次喝完药,都会趁着意识还清醒看医承舟,“请先生,尽快准备下一味。” 那时的医承舟摸索着,在死神手里勉强夺下小凤凰的神魄。 医承舟说这些时,手指在针尾上捻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点,声音有些发涩。 他发觉小凤凰冥冥中早有归处。 喻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早有归处。 菀玟宗宗主,天生痴傻,八魄少一的孩子。 在别的小孩都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的年纪还只会对着空气傻笑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废了,养着吧反正也不费什么的孩子。 是喻绥。 八魄少一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是美人仙君用剑骨和人九年的持之以恒,换来的这个早有归处,小凤凰本该在三四百年之后才会慢慢补齐的最后一魄。 是沈翊然硬生生用命从时间的缝隙里抠出来的,提前了几百年的归来。 喻绥的喉结又滚动了下。 医承舟的话没停,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憋了九年的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哗啦啦地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于是沈翊然费尽心力,在那日崖边,溯雪贯穿心脏濒死才逼出的翎羽虚影。 医承舟语速很快,地和喻绥说话。 祭了本命剑才留下小凤凰虚影。日日用心头血…… 医承舟的声音在这卡了下。 留下的虚影压根用不上。 喻绥的眼睫颤了下。 日日用心头血。 心口的伤不止取心头血的伤,还有为了逼出喻绥留给他的保命底牌用溯雪伤害自己的那剑。 喻绥不知道沈翊然心头血被用来浇灌过一个虚影。 一只压根用不上的凤凰虚影,用心头血日复一日地维持着,只为了让喻绥能在冥冥之中有一条回来的路。 那条路没有用上。 有人在不知道那条路有没有用的情况下,走了九年。
第283章 喻绥重重呼出一口气 医承舟当时其实本就是报恩的成分多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像在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为什么在沈翊然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往死里作的时候没有甩手走人。 为什么会被这个固执到近乎愚蠢的人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医承舟当时压根不忍心。 喻绥想,报恩么。 报什么恩? 医承舟没有说,他也不打算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生命中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 医承舟遇到的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是沈翊然。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在这座阴冷昏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魔宫里,守着个不要命的人,看着他一天天地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每回都想拦,每回都没拦住。 与其让沈翊然在别的地方把自己折腾死,不如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好歹能看着点,好歹能在最坏的时候拽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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