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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清辞跪伏:“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 “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 陆清辞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雪声淹没。 “臣也想过,留下来。” 可我不能。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天子站在原地,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张德。”他的声音沙哑。 张公公从角落里走出来:“陛下。” “把窗子关上。”天子顿了顿,“风大。” 张公公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可他还是关了。 他伺候了陛下十年,从未见陛下这样过。 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像是,终于找到了。 …… 陆清辞升任吏部侍郎的第二年,朝中的弹劾渐渐少了。 因为他做得太好。 吏部积压的案子,他一件一件清理; 官员考核的标准,他一条一条厘清; 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庸官,他一个一个人地黜落。 得罪了不少人,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天子在朝会上夸过他几次,每一次都引来一片复杂的目光。 陆清辞站在队列里,低着头,神情平静。 散朝后,张公公又来传话:“陆大人,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陆清辞跟着张公公穿过长廊。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 御书房的门开着。 天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陆清辞跪伏:“臣参见陛下。” “起来,坐。” 陆清辞站起身,在茶桌前坐下。 他正要净手泡茶,天子的声音又传来:“今日不泡茶。过来。”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天子将手里的书递给他:“看看这个。” 陆清辞接过书,低头看去。 是一本奏折的抄本。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内容是关于江南税制改革的建议。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天子问。 “立意甚好,”陆清辞斟酌着措辞,“但操之过急。江南税制积弊已久,若骤然推行,恐生民变。” 天子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压下了,让上折子的人再斟酌斟酌。” 他顿了顿,看向陆清辞:“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清辞想了想:“分步推行。先试点,再推广。三年为期,徐徐图之。”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 天子收回视线,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朱笔,在那本奏折的抄本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 “陆卿。” “臣在。” “你父亲昨日上书,告老还乡。”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件事。 父亲前几日与他谈过,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想回乡养老。 而且现在的这位天子掌握实权,只有他父亲这一辈的退下了,陆氏的新一辈才会被重用。 陆清辞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陆氏人才辈出,又识时务,才能保证屹立不倒。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关切。 “臣知道。”陆清辞说。 天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长。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清辞站在书案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天子说,“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 张公公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御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池春水里。 天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时,天子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辞。 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落,一片,又一片。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父亲走了,以后在朝中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 陆清辞正要跪伏,手臂就被托住。 天子靠近一步,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私下不必行大礼。” “……谢陛下。” 天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陆卿。” “臣在。” “朕有时候在想……” 天子的声音低了几分。 “若是你不是臣,朕不是君——” 他没有说下去。 陆清辞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眼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甜蜜。 “陛下,臣是臣,陛下是君。” 天子的眼睛又黯淡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再走走。”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落在两人之间,那始终保持着的三步之遥。
第171章 第一世(6) 永宁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暴烈。 自五月起,江南便没下过一场透雨。 河道干涸,禾苗枯焦,饿殍遍野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 陆清辞坐在吏部的官署里,面前摊着江南各州县递上来的灾报,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下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户部的回文到了。” 陆清辞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将赈灾款项削减了四成。 他站起身,拿着那份回文,大步走出官署。 御书房里,天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内侍念奏折。 听见陆清辞求见的通传,他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让他进来。” 陆清辞踏过门槛,跪伏在地。 他将那份户部回文双手呈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江南灾情紧急,户部削减赈款,臣恐——” “朕知道了。”天子打断他,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户部尚书昨日与朕说过,国库确实吃紧。北边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处处都要钱。”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灾情失控,来年国库更将空虚。臣请陛下——” “陆卿,你急了。”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陆清辞的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帘,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臣失仪。”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递给身旁的内侍:“送去户部,让他们再加三成。” 内侍应声退下。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起来。”天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朕说过,私下不必行大礼。”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站在书案旁。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夏日的阳光刺眼,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朕听说,”天子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你最近在联络江南的世家。”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否认:“是。江南灾情紧急,朝廷赈款有限,臣想请世家出粮出钱,共渡难关。” 天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 陆清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不只是联络世家,还有整饬吏部、清理积弊、推行新政。 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在得罪人,也每一步都在收拢人心。 他应该收敛,应该慢下来,应该像父亲那样,在该退的时候退一步。 可他不能。 江南的灾情不等人,那些饿死的百姓不等人。 他只能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陆卿。”天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臣在。” “朕有时候觉得,”天子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走得比朕还快。”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天子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走得比天子还快。 不是在前面领路,而是在后面推,推着这个朝堂往前走,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可他没有想过,推得太快,会把人推倒。 “臣知错。”他低下头。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没说你错。朕只是说,你走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朕得跟上。”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了一半。 天子不怪他走得快,甚至愿意跟上他。 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他不敢想。 …… 永宁八年,春。 陆清辞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奔腾的江水。 去年冬天,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跑遍了江南各州县,督修水利、发放赈粮、安抚灾民。 世家出粮出钱,朝廷拨款拨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的支持之上。 没有天子的旨意,他调不动国库的银子; 没有天子的默许,他压不住那些弹劾他的奏折。 每一次他往前冲,那个人都在后面替他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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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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