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大人。”下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京城的信。” 陆清辞接过信,拆开。 是吏部同僚写来的,说朝中有人弹劾他“结交世家、图谋不轨”。 折子递了好几本,天子都留中不发。 信的末尾,同僚委婉地提醒他:“大人行事,不妨缓一缓。” 陆清辞将信收好,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江水奔流不息,就像他停不下来的脚步。 可他真的能缓吗? 江南的堤坝修了一半,北边的军饷还没着落,税制改革才开了个头。 他缓下来,这些事谁来管? 陆清辞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月。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他没有心情看花,径直去了御书房。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回来了?”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坐。”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今日的水温似乎比平时烫了几分,泡出来的茶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 天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他放下茶杯,靠向椅背,看着陆清辞。 天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眼到唇角,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江南事忙。” “忙到连封信都不给朕写?”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会写出不该写的话。 怕那些在深夜涌上心头的、滚烫的、逾矩的思念,会透过纸背,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臣知错。” 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清辞,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江南的事,朕都听说了。” “堤坝修得不错,灾民安置得也好。世家的粮,朕也让户部折了银子,该还的还,该赏的赏。”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而立:“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卿,你替江南百姓谢朕,替那些灾民谢朕,替那些世家谢朕。你有没有替自己谢过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对臣子的审视,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臣——”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什么? 谢天子对他的信任? 谢天子对他的包容? 谢天子在他每一次往前冲的时候,都在身后替他挡? 这些事,说“谢”太轻了。 天子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行了。去弹首曲子吧,朕好久没听了。” 陆清辞走到古琴前坐下,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他弹的是那首《待雪》,旋律流淌出来,和两年前一样平缓悠长。 可弹到中途,他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 是他自己停的。
第172章 第一世(7) 琴声停在一半,弦还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抬起。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飘落的声响,轻得像是叹息。 天子的视线落在陆清辞的背上,等了片刻,才开口:“怎么不弹了?” “臣……”陆清辞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忘了谱。” 天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清辞在说谎。 这首曲子陆清辞弹了无数遍,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头弹到尾。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 “那就改日再弹。” 陆清辞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两人之间隔着那架古琴,隔着一室春日的光影,隔着君臣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线。 可今日的界线,比往日模糊了几分。 天子批了两本奏折,又抬起头,看向陆清辞。 那人站在窗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 他垂着眼帘,唇角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还在,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天子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今日的陆清辞,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像是那层始终隔在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戳不破的薄纱,忽然被风吹动了一角。 “陆卿。”天子开口。 陆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过来。” 陆清辞没有犹豫,抬脚朝书案走去。 他在书案旁站定,距离天子不过咫尺。 这个距离,在御书房里不算近,但若是被外人看见,已算是逾矩。 天子仰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陆清辞的喉结微微凸起,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天子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陆清辞的眼睛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躲闪。 天子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朕……” 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召陆清辞来,本就没有什么正事。 只是想看看他,想听他说话,想让他坐在这个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可这些话说出来,对陆清辞来说,就是逾矩。 陆清辞等了几息,见天子没有下文,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陛下?” 天子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朱笔:“没什么。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 陆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从天子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清辞站在书案旁,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心思却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人偶尔抬眼看他的目光。 能感觉到,那人每一次落笔时的停顿。 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陆清辞的心头。 若是从前,他会退开。 退到茶桌前,退到古琴旁,退到任何一个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地方。 可今日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明日,父亲就要离京了。 陆氏的重担,从明日起,就要落在他的肩上。 前路如何,陆清辞不知道。 …… 暮色四合时,陆清辞才从宫中出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 春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里残余的花香。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陆清辞走得不快不慢,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陆府坐落在城东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装饰。 陆阁老为官数十年,从不讲究排场,府中的陈设也以简洁为主。 陆清辞从侧门进去,穿过游廊,绕过影壁。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陆阁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的抄本,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父亲。” 陆阁老搁下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烛光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清辞过世的母亲,更多的像他自己。 “明日就要走了,”陆阁老开口,语气平淡,“该交代的,这些天都交代了。只有一件事,为父还想再说一遍。” 陆清辞坐直了身子:“父亲请说。” 陆阁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祖父在时,常说一句话。” “陆家的孩子,可以才疏,可以狂妄,但,不可德薄。” “可以官小,不可行污。” “我陆氏历经三朝不倒,遇明君当贤臣,遇昏君,亦可清君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陆清辞从未见过的郑重。 陆阁老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陆清辞心上。 “你入仕五年,从六品到正四品,每一步都走得稳。为父看在眼里,心中甚慰。” “可你要知道,从明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整个陆氏。” 陆清辞垂下眼帘:“儿子明白。” “你明白?”陆阁老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告诉为父,陛下今日又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的事。 父亲问的是,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召见,每一次独处,每一次逾矩。 御书房里的茶、古琴旁的曲子、棋盘上的落子、海棠树下的对视。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父亲全都知道。
第173章 第一世(8) “父亲——” 陆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为父不是要质问你。”陆阁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为父只是告诉你,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陆清辞心口。 他懂父亲的意思。 天子案头,也有不少奏折里写着—— 媚上。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百年陆氏根本担不起。 陆阁老看着陆清辞微微泛白的指节,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的声音缓了些:“为父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你。”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6 首页 上一页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