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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臣是臣、陛下是君”之后,依然无法控制的距离。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听见窗外的雨声。 很大,很急,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敲打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堵青砖墙,和墙头那几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瓦片。 他看不见墙外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从父亲离开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那个人来了。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被雨淋到。 陆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收紧。 他想推开窗,去问他为什么来,去将他拉进这屋檐下。 可陆清辞没有动。 他只能站在窗边,隔着那道缝隙,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 瓦片上的噼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击着什么。 檐外的水帘连成一片,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陆清辞站在窗边,听着那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墙外的人也站在雨中,听着那雨声,听着墙内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站在同一场雨里。 一个在祠堂,一个在游廊。 一个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个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夜空。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出声。 只有雨,一直在下。 从夜半下到五更,从五更下到天明。
第175章 第一世(10)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时,雨已经停了。 墙外的那人,也已经离开了。 陆清辞还站在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他的衣袍被从缝隙里溅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洇在肩头和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 他没有换。 也没有动。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墙头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陆清辞闭上眼。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昨夜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退的时候又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知道,那些念头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下一次涨潮。 他睁开眼,转身看向供桌上那些牌位。 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凝着一滩白色的烛泪。 牌位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清晰了许多,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始迁祖陆公讳某、二世祖陆公讳某、三世祖……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在这世上活过,爱过,恨过,选择过,后悔过。 他们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陆清辞垂下眼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也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陆氏的清誉。 父亲也想过他。 想过,他走的这条路,和这条路通向的结局。 但父亲,并没有强硬地阻止他。 陆氏。 不可德薄,不可行污。 亦,可覆天命。 陆清辞在蒲团重新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响很轻,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透。 陆清辞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清辞,有一言请诸位听之。” 陆清辞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像是在与活人对话,又像是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灵魂,做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了断。 “昨夜父亲训诫,言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于我手。” “清辞受教,然不能从。” “清辞入仕五年,未因私废公,未以权谋私,未辱没陆氏门楣。” “然清辞心中,有一人。” “此人非清辞所能择,亦非清辞所能避。自初见之日起,便在心间,驱之不散,忘之不能。” 他的声音平稳,但若仔细听,会发现尾音微微发颤。 “清辞知此人不可,知此情不容于礼法,不容于世俗,不容于史书。” “然清辞不能自已。” “清辞不愿为‘媚上’二字,负此心,亦不愿因畏人言,失此人。” “若世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那清辞便媚上。” “若世人言清辞攀附——那清辞便攀附。” “若世人言清辞以色侍人——” 他停了。 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檐角的水滴还在落,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什么。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些牌位。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决绝。 “那清辞便以色侍人。” “然清辞侍此人,非为权,非为利,非为陆氏。” “清辞侍此人,只因——” “清辞爱此人。” 他说出“爱”字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不是碎了,是落了。 落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清辞不愿如祖父、如父亲那般,只为陆氏活一世。” “清辞愿为此人活一世,亦愿与陆氏共存亡。” 他的视线落在始迁祖的牌位上,看了很久。 “列祖列宗若怪罪,清辞无话可说。待清辞死后,自去地下领罪。” “然清辞在世一日,便不负此人一日。” “若有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那清辞,便当那上位者。”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连檐角滴水的声音,都像是被这句话震住了,停了一瞬,才继续落下。 一滴。 又一滴。 陆清辞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次上朝时都亮。 那不是一个臣子的眼睛。 那是一个终于承认了自己心意、终于不再躲闪、终于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的人的眼睛。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 陆清辞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落在院子里,将积水照得泛出粼粼的光。 他站在廊道里,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衣袍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烛泪。 陆清辞苦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把脸。 陆清辞走进院子时,下人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陆清辞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陆清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将官帽戴正。 他转身走出院子,穿过游廊,绕过影壁,朝大门走去。 今日有朝会,他不能缺席。 陆清辞走出大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轿子。 他弯腰坐进去,轿帘放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在外。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第176章 第一世(11) 从那天起,陆清辞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改变。 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看不出什么,底下的水流却已经流动了。 他依旧每日上朝,在吏部办公,在御书房泡茶、弹琴、陪那人下棋。 但他的脚步比从前快了,眼神也比从前锐利了。 他说的话比从前少了,做的事却比从前多了。 吏部的官员们,最先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陆清辞不再只是坐在官署里批阅公文、召见下属。 他开始走动,开始拜访那些他从前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开始参加那些他从前总是推辞的应酬。 每一次,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喝着恰到好处的酒。 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亲近了,又没有亲近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有人私下议论:“陆侍郎最近怎么了?像是换了个人。” 也有人嗤笑:“还能怎么了?陆阁老告老还乡了,他得自己撑门面了。” 更多的人在观望。 陆清辞是天子近臣,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以前有陆阁老在上面压着,大家还不敢说什么。 现在陆阁老走了,那些压在心底的猜测和议论,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可这些议论,没有阻挡陆清辞晋升的步伐。 永宁九年底,陆清辞入阁,拜东阁大学士。 时年二十五。 朝野已经不是“震动”能形容了。 二十五的大学士,本朝从未有过,前朝也未曾听闻。 弹劾的奏折像雪崩一样涌进御书房,一本接一本,措辞一本比一本激烈。 “幸进”、“攀附”、“以才艺媚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权倾朝野”—— 那些词,陆清辞已经懒得看了。 每一次,天子都留中不发。 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在奏折上批几个字,诸如“朕已阅”、“毋庸多言”、“再议”。 批得多了,那些弹劾的人也就渐渐消停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他们说什么,天子都不会动陆清辞一根汗毛。 与其浪费笔墨,不如省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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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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