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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幕僚送来了一份名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其中一行—— “陆清安,永宁十一年二月初九,死于通州。” 是他的庶弟。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怎么死的?”陆清辞的声音沙哑。 幕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大人,通州那边出了意外。我们的人去联络当地驻军,被巡防的官兵发现了。” “陆公子当时正好在通州,被卷了进去——” 陆清辞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他怎么死的。” “官兵围捕时,陆公子和几名百姓……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 陆清辞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几名百姓?” “十五名。都是通州本地的,与这件事无关,只是恰好在场。”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在窗台上跳动着,将陆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和地点。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他的庶弟。 陆清安,比他小三岁。 生母是府中的侍妾,身份低微,从小就不受重视。 陆清辞对他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只是偶尔在府中碰见,点头致意而已。 陆清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还有另外十五张他从未见过的、模糊的面孔。 他不知道那些百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恰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恰好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恰好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刻。 但这一切的源头,是他。 是他的布局,他的野心,他的“大业”。 陆清辞睁开眼,将那份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出去。”他说。 幕僚应了一声“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坐在书案后,没有动。 烛火还在跳动着,将满室的物件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将那份名单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 十六个名字。 十六条命。 他们不该死。 他们不该被流矢所伤,不该成为他“大业”路上的垫脚石。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想起多年前,在祠堂里对列祖列宗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以为,只要他愿意承担,愿意付出,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就够了。 可他忘了,他的“愿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愿意”之上的。 他愿意为那个人活一世,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愿意吗? 他愿意承担世人的骂名,可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人,他们愿意吗? 他愿意付出一切,可那些被他连累的人,他们愿意吗?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那份名单。 烛火跳了一下,将那些名字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无辜死去的人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不该死。 他想起幕僚方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地说:“大人,通州那边出了意外。” 意外。 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背后,是十六条命。 是他的弟弟,是十五个与他素不相识的百姓。 是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那时他以为,父亲说的只是他自己的万劫不复。 现在他才知道,父亲说的不只是他。 还有那些被他牵连的人。 陆清辞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了,他没有换。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片蒙蒙的亮。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分外清晰。 他坐在书案后,背脊依旧挺直,神情依旧平静。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份名单还摊在桌面上,十六个名字还在那里,一个都没少。 一阵风吹来。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日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让人唤来了所有幕僚。 再走回书案后坐下,将那份名单收进袖中。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着。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起,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来。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眉目精明。 他们走进书房,在两侧站定,视线都落在书案后的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睁开眼,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都到齐了?” 坐在最前的幕僚点头:“回大人,都到齐了。” 陆清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自招揽的,有的是经人推荐来的,有的是主动投奔的。 他们跟着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年。 他们相信他能成大事,相信他能带他们走到更高的地方,相信他们付出的这一切,终有回报。 可此刻,陆清辞想对他们说:停下来吧。 这条路,他不能走了。 陆清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一个幕僚站了出来。 “大人,北边已经谈妥了。驻军的李将军愿意与我们合作,只等大人点头。”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幕僚继续道:“还有江南那边,世家的态度也比去年松动了许多。只要大人再给他们一些承诺,他们——” “够了。”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幕僚立刻噤了声。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清辞身上,等着他开口。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眼里有野心,有渴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这些人跟着他,付出了太多。 不止他们。 还有人辞了官,有人散尽家财,有人与家族决裂。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不是来听他喊停的。 他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赌。 如果他现在说“不做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他在开玩笑,会觉得他在试探,会觉得他只是一时心软。 他们不会放弃。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名头,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就如同沈潜一样。 到那时,他还能控制得住吗?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些人。 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等您下令”的急切。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从前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陆氏的家主,他要为陆氏负责。 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很多人。 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已经发生了的问题。 通州那十六条命,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179章 第一世(14) 陆清辞喊停,也无用。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走到,可能连他都追都追不上的地方。 到那时,死的人就不只是十六个了。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道:“江南那边,再缓一缓。不要逼得太紧,欲速则不达。” “北边的事,也不要急。面谈之前,先把李将军,和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的底细摸清楚。” 陆清辞一个一个地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幕僚们一一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只剩陆清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许久后,他才将那份名单又折好,收进袖中。 陆清辞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封信该怎么写。 父亲告老还乡已有两年,住在老家的宅子里。 偶尔来信说些乡间的琐事,种花、养鱼、读书、会友。 信里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清辞叩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 “通州之事,想必父亲已知。清安之死,罪在清辞。” “清辞自入仕以来,蒙陛下厚恩,居高位,掌权柄,然心有所图,行有所偏。收拢人心,结交边将,所谋者大,所害者众。” “通州十六命,皆因清辞而起。清安为清辞之弟,亦不能免。” “清辞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父亲。” “今将家主信物奉还,请父亲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之罪,死不足惜。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清辞为念。” “不孝子清辞再拜。” 陆清辞搁下笔,看着那封信。 墨迹还没干透,在纸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他当年在书房里临帖时那样。 可那些字里的意思,却不像临帖那么简单。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家主信物。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陆氏的祖训。 这枚玉牌,父亲在告老还乡那日亲手交给他,说:“从今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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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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