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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几上的小炭炉,茶壶里的水又滚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水生从前面诊堂走过来,看到沈墨躺在摇椅上,笑着摇了摇头,给他换上了热茶。 “小禾又缠着你了?”水生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问道。岁月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憨厚的脸上多了些风霜与稳重,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 沈墨端起热茶,吹了吹气,点点头:“长大了,心思活了,想出去走走看看,也正常。” 水生叹了口气:“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待我回去说她。” 沈墨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多年的相处,早已让他们之间有了家人般的默契与随意。 水生笑了一会儿,看着沈墨,犹豫了一下,才问道:“顾兄……今年也快来了吧?” “嗯,就这几天了。”沈墨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上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水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决心。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大夫,你跟顾兄……你们俩……” 沈墨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混合着好奇、了然又有些担忧的复杂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伸手拍了拍水生的肩膀,语气轻松:“有话直说。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绕弯子的?” 水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着沈墨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许多年的问题: “你们……是一对吧?” 沈墨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水生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是个人……多少都能看出来一点吧。郡城离咱们斜江城可不近,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个把月,可这二十多年来,每年都来,从未断过。这份心,这份坚持,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就算真是至交好友……也未免太……上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顾兄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沈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几道刻意画上的细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是。”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也解开了水生心中多年的疑惑。 水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中反而有些感慨。他看着沈墨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又问:“那……既然彼此有意,为何不索性在一起?这岁月匆匆,一年才见一面……岂不是太熬人了?” 这个问题,沈墨无法给出真实的答案。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历练心境寻找大道的修士,顾允寒是坐镇一方的元婴郡侯,他们有各自的使命与道路,漫长的分离是为了更长远地并肩?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扯了一个在凡人听来合情合理的、略显无奈的谎: “他家里……不同意。” 水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愤慨又同情的神色。他用力一拍大腿:“顾兄家里……也太不通情理了!你们这么好……唉!”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挺起胸膛,语气里充满了对顾允寒的钦佩,“不过,顾兄真是条汉子!家里不同意,还能年年都来看你,这份情义……没得说!” 沈墨看着他义愤填膺又真心实意为他们感到不平的样子,心中微暖,又有些好笑。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笑了笑,低声重复了一句: “确实。” 是条“汉子”。
第295章 半甲子 半个甲子的光阴,如同斜江的流水,看似平缓,却在日夜不息的奔淌中,带走了青石巷许多熟悉的面容,也沉淀下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又是一年深秋,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张家那间住了几代人的老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水生静静地躺着。 曾经那个能扛起货栈沉重木箱、有着使不完力气的憨厚汉子,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保持着几分清明与温和。 那是徐禾的手。曾经那个鹅黄衣裙、蹦蹦跳跳的少女,如今也已年近四十,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沉淀了为人妻母的稳重与风霜。她跪在床前,眼睛红肿。 “别哭……”水生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傻丫头……生老病死,咱们做大夫的……得看开些……”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这辈子……爹是值了的……有你,有你娘……有沈大夫……有街坊邻居……现在……爹要去看你娘了……她等了我……好些年了……” 芸娘去年离世,自那以后,水生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精神也常常恍惚,总爱对着空气念叨芸娘的名字。街坊都说,他是思念成疾,心也跟着去了。 徐禾听到父亲提起母亲,眼泪更是汹涌,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父亲的手。 床榻周围,还站着不少人。有街坊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墨仁堂如今的伙计学徒,都是与水生素日交好或受他恩惠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哀戚与不舍。 沈墨也站在人群后面。 他此刻花白的头发,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水生,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经历过太多离别。家族的覆灭,亲朋的离散,修仙路上见证的生死更是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麻木。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看着这个像家人一样相处了几十年的人,即将油尽灯枯时,却有锥心刺骨的疼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 水生絮絮叨叨地说完对徐禾的叮嘱,目光缓缓移开,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走上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伸出手,搭上水生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冰凉。 脉象微弱至极,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脏腑衰竭,生机已绝,是真正的寿终正寝,回天无力。 沈墨沉默着,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瓶身触手生温,里面是他炼制、一直珍藏的几枚“延寿丹”。虽不能逆天改命,却足以吊住性命,让水生再安稳地多活几年。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清香的丹药,想要喂给水生。 一只枯瘦的手,却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按住了他的手。 水生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过几年……芸娘……该怪我了……说好了……一起走的……” 沈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水生那双平静接受死亡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知道,水生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水生对芸娘的思念,早已超越了对生命的留恋。强行留住他,或许反而是种折磨。 沈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丹药收回瓶内,重新塞好瓶塞。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生似乎看懂了他的难过,反而安慰般地笑了笑,枯瘦的手反握住沈墨的手,那双手此刻也伪装得苍老,布满“皱纹”。 “还记得……你刚来那年……”水生陷入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断断续续,“半个斜江城……都来看过你……那个俊俏大夫……我也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等着你来救我……哈哈……” 他说着,竟还笑了起来,却引动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徐禾连忙给他拍背顺气,眼泪掉得更凶。 沈墨连忙扶住他,用灵力悄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息,抚平他肺腑间的痉挛。水生渐渐平复下来,喘着气,脸上却还带着笑。 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水生枯瘦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这些年,水生早已不是墨仁堂的伙计那么简单。他是家人,是沈墨在这漫长红尘行走中,最坚实的羁绊与温暖。他们一起打理医馆,一起上山采药,一起过年守岁,一起看着徐禾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看着她嫁人生子…… “还说这个……做什么……”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水生缓过气来,重新握住沈墨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墨,仿佛要透过那层易容的伪装,看到最深处的本质。 “凡人生命……太短……”水生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抵不过……上天入地的仙人……那年……晖哥回来一趟……我就被那份……神采吸引了……心里也偷偷想过……要是能像他一样……该多好……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沈墨:“但是……你不一样。” 屋内的其他人,包括徐禾,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水生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唯有沈墨,心中猛地一颤。 “你总是……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水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和,“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我知道……你也是……对吗?”
第296章 水生逝世 沈墨怔怔地看着水生,看着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伪装了五十年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水生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无措,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释然,还有浓浓的不舍。 “今生……能和你兄弟一场……”他握着沈墨的手紧了紧,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也算是……比上仙人了……” 沈墨再也忍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极快地、近乎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在屋内所有人惊愕万分的注视下,他周身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头刻意染成的、夹杂着银丝的花白头发,如同被墨汁浸染,从发根开始,层层褪去灰白,迅速恢复成最纯粹、最莹润的鸦青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健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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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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