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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天地辽阔”这四个字的含义。 在这期间,木杨上人并非只顾赶路。 每日清晨,飞舟会降落在某处无人荒野或山巅,木杨上人会让他对着朝阳行功,将阴阳灵力在体内运转九周天。有时他会指点沈墨针法,有时只是让他将一株路边采来的普通药草反复温养、枯荣再生,直到那株草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却又在生死边缘生出更顽强的生机。 他很少夸赞沈墨,也极少严厉训斥。他只是看着,将沈墨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灵力波动都收入眼底。 然后,在某一天,他会突然开口,说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却让沈墨茅塞顿开的话。 “针是死的,人是活的。下针之前,你该先问自己:这一针,是要引、要疏、要补、还是要泄?灵力不过是工具,方向错了,工具越好,害人越深。” “你那套《灵枢针法》,底子是好的,但你太求‘稳’。有些症候,剑走偏锋反而更有效。医道如天道,哪有唯一正途?” 沈墨一一记下,反复揣摩。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 飞舟的速度忽然放缓。 沈墨从入定中醒来,抬眼望去,怔住了。 前方,天地仿佛被一刀劈开,陆地的轮廓到了尽头。 那是海。 辽阔无垠的、与天相接的汪洋。夕阳沉在海平线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波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又从天际涌回,仿佛永不停息的呼吸。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沈墨从未闻过的气息,咸涩、旷远、自由,还有一丝隐约的、蛰伏在深蓝之下的、属于远古巨兽般的压迫感。 他站在飞舟船头,扶着船舷,久久没有说话。 木杨上人不知何时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矮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没出过海?”他问。 沈墨摇头。 “这里,”木杨上人抬起手,随意指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汪洋,“才是真正的妖兽天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陆地上的妖,离人太近了,有了人性,失了野性。哪怕万妖岭那几个,也不过是占了块地盘,学着人类筑城、立规矩,骨子里早没了野性。”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眸望向极远极远的、海天相接处。 “海里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宗门,没有王朝,没有法度。活下去,就是唯一的规矩。” 沈墨沉默地听着,看着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海洋。 “怕?”木杨上人偏头看他。 沈墨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木杨上人难得地没有嘲讽他。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驾起飞舟,朝着一个沈墨完全无法辨认的方向,急转而下。 “怕就对了。”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飘忽不定,“怕的人,活得久。” 飞舟如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入那片金红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第315章 木杨上人和顾允寒 海的那边,还是海。 沈墨趴在飞舟船舷边,托着腮,望着下方永无止境铺展的蔚蓝波涛,第无数次叹了口气。 起初他是兴奋的。 从没出过海的“旱鸭子”,乍见这万顷碧波、海天一色的壮景,只觉胸中块垒都被涤荡干净。那时他还能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跃出海面的银鳞鱼群问东问西,或是在木杨上人打盹时悄悄探出神识,试图感知深海之下那片全然陌生的妖兽世界。 第三天,兴奋褪去。 第五天,他开始觉得这蓝色有些单调。 第七天,也就是今日,沈墨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看海,和看沙漠、看雪原、看任何“除了广阔一无所有”的风景一样,最初的震撼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大。 太大了。 大到让人生出一种渺小如尘埃的无力感,大到开始理解为何那些闭关百年的老怪物出关后往往性情古怪,若天天面对的都是这般一成不变的风景,任谁都会从“天地浩渺”的赞叹,变成“怎么还没到头”的暴躁。 沈墨现在就很暴躁。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令人心惊的事。 这片海域,本该是妖兽的天下。典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东海深处,元婴级海兽盘踞,便是化形大妖亦不少见,人类修士至此,十去九不回。 可现在,他们的飞舟一路斩海断浪,畅通无阻,别说元婴级海兽,连条开了灵智的杂鱼都没撞见过。 不,不是“没撞见”。 是“避之不及”。 木杨上人盘膝坐在舟首,抱着那坛喝了一年的酒,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飘啊飘,矮小的背影落在沈墨眼中,竟生出一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理直气壮的、浑然天成的…… 霸主之姿。 沈墨咽了口唾沫,默默收回目光,把“要不咱们绕路”的建议咽回肚子里。 他得了清闲。 旁人经过这等凶险海域,哪个不是全神贯注、如履薄冰,神识开到最大,法宝握在手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贴着海平面悄悄溜过去。 他倒好,悠哉趴在船舷边,百无聊赖地数浪花。 甚至有余裕琢磨:海里的妖兽见了木杨上人,跑得比兔子还快,那它们平时见了更厉害的大妖,会是什么反应?就地装死?还是直接躺平任嘲? 沈墨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他又想起远在南林郡的那个人。 若是顾允寒在此,他会是什么反应?大约不会像自己这般没出息地趴在船舷边发呆。他只会安静地坐着,闭目调息,偶尔睁开眼,用那双湛蓝色的眸子看一看海,再看一看自己,然后继续沉默。 他不会说“海很美”,也不会说“海真大”。 他只是会在沈墨盯着某处出神太久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轻声问一句:“在看什么?” 沈墨收回思绪,望着无边的蔚蓝,轻轻呼出一口气。 罢了。 海的那边,还是海。 但海的尽头,会是木杨上人说的那座岛。 第四日,午后。 飞舟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灵力不继的衰减,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抵达目的地前的悠然降速。六片古朴的风帆收起五片,只剩下主帆半张,在渐弱的海风中微微鼓荡。 沈墨精神一振,从甲板上弹起身,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海天相接处,一个墨点若隐若现。 那墨点随着飞舟靠近,逐渐放大,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一座岛。 不大。从沈墨的视角估算,方圆不过数十里,在浩瀚无垠的东海之中,渺小如沧海一粟。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岛,却被绿色“爬”满了。 不是寻常的绿。是那种铺天盖地、肆无忌惮、仿佛要将整座岛都吞噬殆尽的生命之绿。高可参天的古木,盘根错节的巨藤,层层叠叠的蕨类与苔藓,将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都覆盖得严严实实。从岛中央向四周蔓延,直到潮线边缘,那些藤蔓甚至探入海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飞舟悬停在岛屿上空百丈处。 沈墨低头看着那座岛,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惊人的绿意。 而是因为。 生机。 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生生不息的生机,正从岛屿深处奔涌而出,如同一轮看不见的绿色太阳,散发着灼灼的生命辉光。 那生机太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沈墨甚至能“看见”它,无形的涟漪以岛屿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鲜活。 他修炼《阴阳经》多年,对生命力量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寻常灵植的生机,对他而言是涓涓细流;千年宝药的生机,是潺潺小溪;而眼前这股生机。 是江海。 是汪洋。 是无穷无尽、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源。 沈墨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深埋在他灵力本源深处的东西,正在与岛上那股磅礴的生机遥相呼应。 “看出什么了?” 木杨上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让沈墨猛然回神。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试图收敛脸上过于明显的异色,干笑一声:“没……没看出什么。”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木杨上人从舟首站起身,矮小的身影踱步到他身侧,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别装了。”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揶揄,“你小子,可没有顾小子实诚。” 沈墨嘴角抽了抽。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像在骂他? 但他此刻无暇计较这个。他的注意力全被木杨上人话中那个称呼攫住了。 “顾小子”。 这称呼,亲昵得近乎随意。 沈墨转过头,看向木杨上人,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以及某种隐隐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梳理清楚的探寻。 “……您,”他斟酌着开口,“和顾允寒……”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木杨上人却仿佛早就在等他这一问。 老头抱着酒坛,慢吞吞地靠坐在船舷边,眯起眼,望着脚下那座绿意盎然的岛屿,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追忆的神情。 “你们两个,”他说,“是通过跨域传送阵来到凤朝的。” 沈墨一怔,点了点头。 “那阵法年久失修,传送途中灵力乱流横生。”木杨上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你自然不必提,被伤得不轻。能彻底恢复过来,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眸子转向沈墨。 “顾小子当时虽然被一件法宝护住了身子,却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他想脱身去寻你,在乱流里挣扎了不少时候。” “那法宝护得住他的肉身,护不住他强行破开乱流的代价。等他从传送通道里跌出来时,经脉寸断,丹田近乎崩溃,只剩一口气吊着。” 沈墨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木杨上人,看着那双翠绿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失色的脸。 四乳四神镜。 他一直以为,有四乳四神镜护体,顾允寒是平安的。 他从未想过,那面镜子能护住顾允寒不受乱流伤害,却护不住顾允寒“要去寻他”的那份执念。 那些他在乱流中挣扎、被撕扯、几乎丧命的时刻……自己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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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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