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水生去世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叫什么名字?” 陈元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按理说,该随族谱起名,但他从小便这般……他母亲便给取了个俗名,说是好养活。”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水生,还不快拜见前辈真人。” 孩子虚弱地举起手,朝沈墨拱了拱,声音断断续续: “拜……拜见真人……咳咳咳……” 他咳了几声,面色又白了些,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憨厚而腼腆,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沈墨的两只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再也无法从这个孩子身上移开。 陈水生。 陈水生。 他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你吗? 水生哥。 那个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还做兄弟”的人;那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全力念出“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的人;那个用一生践行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夫”这句话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五十年前,青石巷口,那个憨厚少年笑着说“沈大夫”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上山采药、一起过年守岁、一起看着徐禾长大的日子;想起病床前,那只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那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 “今生……能和你兄弟一场……也算是……比上仙人了……” 沈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任谁也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复杂。
第321章 尘缘了 沈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那失神的模样,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对上陈元化那忐忑的目光,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虚弱的、正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孩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有个旧友,”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也叫这个名字。” 水生靠在父亲怀里,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几分敬仰,还有一丝因体弱而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能和真人的好友同名……”他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便要喘上一喘,“是……是我的荣幸。想必那位前辈……也是位顶级的修士。” 沈墨看着他,看着那笑容里掩不住的、对“修士”二字的向往,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医师,一辈子没有踏入仙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水生的脸,望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救死扶伤,活人无数,那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水生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真是……让人钦佩。”他轻声说,又是一阵轻咳,“咳咳咳……” 沈墨看着他那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瘦小身躯,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憨厚面容,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在替这个孩子高兴。 不是因为他叫“水生”,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故人。 而是因为。 如果这真的是那个水生转世,那么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成为仙人”。 沈墨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陈元化。 “我会全力治疗令郎。”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当是为了……这份缘分。” 陈元化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芒。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沈墨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将他托起,不让他再磕下去。 “要谢,”他看着陈元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气淡然,“就谢你们自己吧。” 是了。 没有陈元化那卑微到尘土里的苦苦哀求,没有那些陈家子弟跪成一片的同气连枝,他就不会来这里,就不会看到这个孩子,就不会…… 一切,都是因果。 “你先出去吧。”沈墨说,“我要施针了。” 陈元化连连点头,将水生轻轻放倒在冰床上,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嘱咐: “生儿,爹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冰床散发的丝丝寒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沈墨右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水生瘦小的身躯,让他从冰床上缓缓浮起,悬停于半空之中。 他双手掐诀,瞳孔深处亮起一青一红两簇幽微的光芒。 太乙望气诀。 这是木杨上人传授给他的医道秘法之一,可观人体内灵力流转、灵根气运、脏腑生机的细微变化。此刻,在沈墨眼中,水生的身体如同一幅透明的经络图,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缕灵力,都清晰可见。 金灵根,水灵根。 两道灵根如同两条纠缠的藤蔓,从丹田深处蜿蜒而出,延伸至全身经脉。然而,那金灵根金光璀璨,势大力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而那水灵根却黯淡无光,枯萎蜷缩,被金灵根死死压制在角落,几近断绝。 水灵根本该是温润绵长、生生不息的象征,此刻却像一株被烈日暴晒了太久的枯草,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苦苦支撑。 而金灵根虽然势大,却也因水灵根的枯萎而得不到应有的滋养,金生水,水弱则金亦损。二者失衡,互相拖累,最终导致整个身体的崩溃。 沈墨看明白了。 这孩子的病,根源就在这“灵根失衡”四字上。不是金灵根太强,也不是水灵根太弱,而是二者之间的平衡被某种先天因素打破,导致一方压制另一方,最终两败俱伤。 治法,便是“助水平金”。 以温和的水属性灵力,重新蕴养那枯萎的水灵根,让它逐渐恢复生机,重新获得与金灵根抗衡、乃至相辅相成的力量。待二者重新达到平衡,这孩子便能靠自身的修炼,慢慢调和,最终彻底痊愈。 沈墨右手一翻,数根细若牛毛的破元针浮现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 第一针,刺入关元。 那是丹田之下的要穴,连接两条灵根的枢纽。沈墨的灵力顺着针尖渡入,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的生机,缓缓渗入那枯萎的水灵根之中。 水生身体轻轻一颤,却没有睁眼。 第二针,第三针…… 沈墨下针如飞,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地刺入对应的穴位。破元针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沿着经脉的走向,将那温润的、饱含生机的阴阳灵力,一点一点送入那干涸的水灵根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持针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灵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那枯萎的灵根之中,滋润着它、唤醒着它、重塑着它。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能急,不能躁,不能贪多求快。要让那枯萎太久的灵根,一点一点地适应这份滋养,一点一点地重新焕发生机。 沈墨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他需要接连施针,直到这水灵根彻底苏醒,重新获得与金灵根抗衡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便留在了陈家岛。 他被奉为座上宾,住在陈府最好的客房里,每日三餐皆有人精心侍奉。陈元化恨不得将岛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却被沈墨一一婉拒。 他只要求每日午时,到水生的房里施针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便独自在房中调息,或是到海边走走,看看日出日落。 岛上的居民都知道,府里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人生得年轻俊秀,气质温和,见人便微微颔首致意,没有丝毫架子。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沈墨时常站在海边,望着无垠的碧波,出神许久。 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张脸,那张与水生如出一辙的脸,那憨厚的笑容,那腼腆的眼神,那虚弱却倔强的神情。 是巧合吗?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沈墨轻轻念出那句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第五日,最后一次施针结束。 水生从冰床上坐起身,苍白的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那双眼睛也比初见时明亮了许多。他披着一件薄薄的棉袍,被陈元化扶着,缓缓走到沈墨面前。 然后,他推开父亲的手,自己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陈元化一愣,想要扶他,却被水生轻轻摇头阻止。 那瘦小的身躯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看着沈墨,一字一句,用那依旧虚弱、却无比郑重的声音说道: “前辈之恩,如同再造。” 他双手伏地,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水生此生,永记于心。” 沈墨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微微颤抖的瘦小身躯,看着那因磕头而沾上尘土的额头,看着那张努力板起面孔、做出大人模样的稚嫩脸庞。 他的记忆,忽然穿越了时空。 他仿佛又回到了斜江城,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医馆, “沈大夫,我给您磕头了!” 沈墨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水生。 “我也要谢你。” 水生被扶起,闻言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前辈这是何意?”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水生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努力想要理解、却依旧懵懂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温和的、如同春风的弧度。 “百年大小枯荣事,”他轻声念道,声音如同叹息,“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顿了顿,目光从水生脸上移开,越过这间小屋,越过这座小岛,望向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一切尘缘都容纳其中的蔚蓝天空。 “了却尘缘,却见轮回。”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模糊、消散。 只余一道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屋内,回荡在陈元化与水生耳畔,久久不散。 陈元化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98 首页 上一页 2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