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盯着王座上的那个身影,喉咙干涩地滑动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老头子的身躯庞大到能填满整张王座,随意一丝魔压就能压得大厅的魂火明灭不定。可现在王座依旧巍峨,坐在上面的身影却整整缩了一圈。 他离开不过短短数月吧?怎么就变化那么大了…… 涅布赫尔在门口磨蹭着,低头研究了半天门框上的裂纹,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迟迟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要进来就滚进来,站在那儿数地砖吗?” 一声低沉沙哑的呵斥从王座上砸过来。跟在涅布赫尔脚边的火蜥蜴浑身一哆嗦,直接缩成一个球,骨碌碌地顺着门缝滚了出去。 涅布赫尔心里那点酸涩瞬间被这熟悉的臭脾气炸了个干净。 “您凶什么凶!我才回来就凶我!”他大步冲进大厅,一肚子火气和委屈倒豆子一样往外砸。 “您知不知道那个破地方连口干净的魔力都没有!你把我封印了扔到那种地方,我差点被一群低级异变体啃了!魔力被你掐得只够自保,角和尾巴藏都藏不住,那群人类看我的眼神——” 他越说越气,语速越来越快,地狱语和人类语言开始不受控制地混着往外蹦。 “他们把我关在拘留室里!还抽我的血!还逼我吃那种叫压缩饼干的东西!你自己来嚼一块试试!” 地狱君主没有打断他,靠在王座上看着自家幼崽在大厅中央手舞足蹈地控诉。 涅布赫尔骂着骂着,声音矮了下去。他注意到父亲额心那只象征地狱绝对权柄的第三只眼紧紧闭着,周围的鳞片干涸皲裂,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闭上嘴,几步跨上台阶,一屁股坐到了王座的扶手上。那是他从小就霸占的位置,扶手边缘被他坐了两百多年,骨质早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地狱君主嫌弃地推了他肩膀一下,涅布赫尔纹丝不动。 抱怨够了,恶魔开始炫耀。 “不过我也没怎么吃亏。我捡了个坐骑,比你养的看门犬好用多了,还抗揍。” “人间有种东西叫蛋糕卷,你肯定没见过,那个口感——”他卡了一下壳,意识到地狱没有“奶油”这个概念,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还有那些异变体,我把焰火矛砸下去方圆几百米都得烧得干干净净!” 他自动跳过了自己翼膜被撕裂、被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挑着威风的使劲吹。 地狱君主全程闭着眼听着,在涅布赫尔说到异变体时,那只搭在扶手上的爪子无声地收紧,指甲在骨质上掐出几道白痕。 涅布赫尔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两个圈,终于把话题绕到了那个绕不开的人身上。 “还有个人类,非常烦人。” 他盯着大厅地面的花纹,语速慢了下来:“天天冷着一张脸,什么都要管,还敢把本殿下当棋子用。最可恶的是他的灵魂……清苦到骨子里,内核居然还有回甘。您肯定也没尝过这样的灵魂。” “而且他根本不怕我。我释放全部魔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敢掐灭我的魔力,还敢——” “伸手。”地狱君主突然开口打断。 涅布赫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右手。 地狱君主低下头,凑近那只掌心。暗红色的地狱文字在掌心盘旋,边缘生硬地嵌着几道极淡的幽蓝折角。 大厅陷入安静了许久,久到涅布赫尔以为自己要挨揍了,君主才缓缓抬起眼。 “谁先提出的?” “他。”涅布赫尔下意识回答,随即抬起下巴,“但我是自愿回应的。他的灵魂值这个价。” 地狱君主没有再追问,他松开了抠着扶手的爪子,靠回王座,闭上眼睛。 涅布赫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评价,拿尾巴拍了一下王座:“您倒是说句话……您身体不舒服?” “饿了吗。” “……什么?” “去把你床头那坛魂酿拿来。” …… 涅布赫尔跑回去把那坛千年魂酿抱了过来。路上试着在精神通道里戳了一下简予行,跨界的信号断断续续,传不了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硬塞过去一个模糊的情绪轮廓,大致意思是“没死”。 回到大厅,父子俩一人抱着一坛,坐在王座上喝。 涅布赫尔喝了一口千年魂酿,又瞥了一眼父亲手里那坛色泽浑浊的东西。 “您堂堂地狱君主,喝这个?” “好的都被某个不肖子偷光糟蹋了。” 涅布赫尔心虚地灌了一大口酒。 千年魂酿的后劲加上魔力透支的虚弱,酒劲上得比预想中快。涅布赫尔抱着酒坛,尾巴无意识地卷住自己的膝盖,开始絮絮叨叨。 “何闯声那个聒噪的人类,居然敢用甜食贿赂本殿下……程可安那个闷葫芦,包扎伤口的时候手倒是轻……还有个叫林今的傻狍子,被我耍得团团转……”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他在战场上昏倒了。” 恶魔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本殿下好心去接他,他太重了。”他停顿了几秒,“一个快死的人,怎么还那么重……” 地狱君主端着那坛劣质酒,就这么听着儿子讲述人间的故事,不追问也不打断。 “父亲。”涅布赫尔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几分。 “嗯。” “我回来……您不意外。” 地狱君主握着酒坛的爪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您知道。”涅布赫尔抬起头,“关于我,关于两百多年前那场动荡,还有……‘容器’。”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一沉,仅剩的几盏魂火瑟缩着黯淡了下去。 “明天再说。”地狱君主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你喝多了。”地狱君主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涅布赫尔的后脑勺,“这种事,清醒着听。” 涅布赫尔张嘴想反驳,千年魂酿的后劲恰好在这时候翻上来。视线开始发飘,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和魂火偶尔爆裂的细响。 地狱君主静静地注视着熟睡的儿子。过了很久,他伸出那只布满裂纹的爪子,覆上了涅布赫尔的角根。 王座之上,这位曾经威震四方的地狱君主,覆在儿子角根上的指尖正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第37章 债。 地狱历一万三千四百零一年,裂隙撕开两界的第十年。 育灵池。 池面几乎凝固,原本如繁星般沉浮的生命灵光尽数熄灭,只剩中央最后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点,每隔几秒便暗一次,每暗一次,光晕就向内瑟缩一圈。 那是地狱最后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才刚进入成形初期,离诞生还需十几年。但按目前能量枯竭的速度,它撑不过这个月。 地狱君主站在池边,额心的第三只眼将自然法则的运转逻辑看得清清楚楚——地狱在衰亡,法则正在自动切断所有非必要的能量供给,未成形的生命是最先被放弃的冗余。 许久,地狱君主把手伸进了池子里。 磅礴的魔力从掌心灌入,那团黯淡的光点咬住这股生机,一点点明亮起来。 …… 地狱历一万三千四百一十六年,涅布赫尔诞生。 地狱君主往育灵池里灌注了十五年的魔力,才把这个孩子从法则的屠刀下硬拖出来。 小恶魔被单手托在掌心里,浑身皱巴巴的,额角的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嚎叫声倒是洪亮得很,震得大厅的魂火灯噼啪乱响。 地狱君主来不及感受初为人父的喜悦,便透过第三只眼看到了小崽子灵魂最底层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自然法则刻下的标记。 这条命是赊来的。 小恶魔对此一无所知,闭着眼瞎扑腾,一口咬住了地狱君主的拇指。幼崽没长牙,根本咬不动,嚎得更大声了。 …… 地狱历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三年,涅布赫尔四十七岁,恶魔幼年期。 小恶魔把王城宝库的门锁烧穿,因为他听说里面封存着一颗上古恶魔的心脏结晶,碰一下就能让魔力暴涨十倍。 这种好事哪能错过? 结果就是触发了宝库的上古防御阵法,三道封印结界把他锁在里面。最后是守卫长抡着战斧拆了半面墙才把人捞出来。 涅布赫尔被拎到地狱君主面前的时候,兜里顺来的宝石撒了一地,脸上还挂着被结界电出来的焦痕,表情毫无悔意。 “那个结晶是假的!”他理直气壮地控诉,尾巴在身后拍得啪啪响,“我的魔力根本没有涨!爹您被骗了!” 地狱君主看着满地的宝石和儿子脸上的焦痕,气得无语:“宝石放回去,宝库的门你自己修。守卫长拆掉的墙,也归你修。” 涅布赫尔抗议了几声无果,气鼓鼓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突然折回来,捡走一颗最大的红宝石揣进兜里:“这颗归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地狱君主抬手扶额,宽大的袖口滑落,小臂内侧大片发灰的皮肤暴露在魂火光线下,灰色边界比上个月又往上蔓延了两寸。 …… 地狱历一万三千五百四十四年,涅布赫尔一百二十八岁。 他的角已经长成漂亮的弧度,暗红纹路饱满。焰火天赋惊人,第一次凝出实体刃就一刀劈塌了训练场半面墙。 负责教格斗的骨甲恶魔天天把他揍得满地打滚;教魔力控制的六臂恶魔永远半阖着眼,只肯伸出一条手臂指点;教战术的干瘦恶魔隔三差五给他挖坑,看着他掉进岩浆或传送阵里笑得前仰后合;而瞎了大半眼睛的老占卜师,教他灵魂感知,只教了他四个字:“用心去听。” 还有负责他日常起居的、负责教他地狱历史的、负责陪他对练飞行的…… 每一个恶魔都比他老千岁万岁,能轻而易举地用自己的脾气和手段把他揉搓得鬼哭狼嚎,但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地狱这根独苗成长。 …… 直到地狱君主扛不住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议事厅里,十一个老恶魔坐在长桌旁。地狱君主把育灵池、法则标记和自己枯竭的生命力,一字不落全盘托出。 长桌上的魂火灯接连爆了两盏。 骨甲恶魔一拳砸碎了桌面,脖颈鳞片倒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一言不发地把碎木块一点点捡起来。 “一百多年,你倒是能忍。”六臂恶魔盯着天花板,“你的生命力撑不过五十年了。你倒了,小崽子一个人扛得住法则的清算吗?” 干瘦恶魔收起了刻薄的笑,语气里多了一层罕见的认真:“标记的本质是法则回收能量。你替他还利息,利息越滚越大,永远还不清。” “那就不还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