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在春天,开学后的第三周。
这一次裴景没有一个人去,陈曼陪他去了。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陈曼问他:“紧张吗?”裴景想了想,说:“不紧张。”他是真的不紧张,经历过生死的人,一场比赛而已,输了不会死,赢了也不会永生。他只是想去看看,自己和全省最优秀的同龄人比,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省赛的规格比市级选拔赛高得多。比赛在省大剧院举行,灯光、音响、舞台都是专业级的,评委席上坐着的人裴景在电视上见过——有省歌舞团的团长,有音乐学院的教授,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是圈内大佬的人物。候场区里,其他选手都在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有的人在练声,有的人在活动身体,有的人在对着镜子整理服装。裴景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自己的节目。
他依然是钢琴、声乐、舞蹈三个项目全报。陈曼劝过他,说三个项目太累了,不如集中精力冲一个。裴景拒绝了,他说:“陈老师,我不是来拿奖的,我是来让别人记住我的。三个项目都拿奖,比一个项目拿奖更容易被人记住。”
陈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才十二岁,怎么考虑事情比我这个三十多岁的人还周全?”
裴景笑了笑,没解释。
钢琴比赛先开始。裴景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这首曲子被誉为“世界上最难的钢琴协奏曲”之一,对技巧和情感的要求都极高。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弹这首曲子,本身就是一件冒险的事,但裴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冒险了。
他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那个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一个比赛现场,而是在一个空旷的音乐厅里,只有他和钢琴,还有那些音符。然后他开始了。
第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人抬起了头。
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宏大,悲怆,深情,像是俄罗斯广袤的草原和无尽的冬天。裴景从来没有去过俄罗斯,但他能理解那种孤独,那种一个人在茫茫天地间行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迷茫和绝望。他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了音乐里,让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故事。
第二乐章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些音符太美了,美到让人想哭。他想起前世的妈妈,想起她走的时候他没有好好送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个在血泊中闭上眼睛的裴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影子还留在他心里,像底片一样,一遇到光就会显影。
音乐就是他遇到的光。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裴景的手指离开琴键,全场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掌声如雷。他站起来,向评委和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走下舞台。路过评委席的时候,他看到省歌舞团的团长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裴景没有多想,快步走向声乐比赛的候场区。
声乐他唱的是《不为谁而作的歌》,这是他练了整整一年的曲目,每一个音都练了上千遍。他站在舞台上,没有看观众,没有看评委,只是闭上眼睛,对着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
“原谅我这一首不为谁而作的歌……”
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华丽的高音型,而是温暖、有质感、有故事感的嗓音。这首歌的副歌部分需要很强的爆发力,他用气息稳稳地托住了每一个高音,没有破,没有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唱到“梦为努力浇了水”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问题,是真情流露。
他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在说什么。他在说给自己听——梦为努力浇了水,爱在背后往前推。前世的他没有梦,没有努力,没有爱,所以什么都没有。但这辈子他有梦了,他在努力了,他有妈妈的爱,有爸爸的爱,还有陈老师的爱,有那些虽然他不知道但确实存在的人的关注。这些爱在背后推着他,让他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想停。
声乐比赛结束后,裴景喝了两口水,吃了半根香蕉补充体力,然后走向舞蹈比赛的舞台。这是他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最耗体力的一个。他的身体已经在钢琴和声乐中消耗了不少能量,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往前。
舞蹈的配乐还是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编舞还是他自己编的那支关于溺水的舞。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改动——他在最后加了一个新的动作。溺水的人没有沉下去,而是浮上来了。不是被人救上来的,是自己游上来的。他伸出手,不是向上抓什么东西,而是向前,向着前方,像是在抓住未来。
这是裴景送给自己的礼物。五年前,他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淹没在仇恨和痛苦里,以为自己会永远沉在海底。但五年后的今天,他浮上来了。不是因为有人救了他,而是他自己学会了游泳。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他,他自己就能救自己。
舞蹈结束的时候,裴景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躺了几秒钟,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台下评委的掌声,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为他奏响的凯歌。
他做到了。钢琴第一,声乐第一,舞蹈第一。
三个项目,三个第一。
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整个艺术中学都沸腾了。省赛三冠王,这是艺术中学建校以来从没有过的成绩。校长亲自在晨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学校的骄傲”。同学们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有些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还会跑过来要签名。裴景一一应对,礼貌地笑,温和地说话,像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光环来得有多不容易。五年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别人在玩的时候他在练琴,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他在练舞,别人在聊天的时候他在看书。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比别人更拼命的人。
那天晚上,裴景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瘦削,清秀,眼神沉稳得不像一个孩子。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排练厅。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有一个人在练功。
裴景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沈墨一个人在排练厅里练舞。没有音乐,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旋转动作,转得快的时候像一阵风,转得慢的时候像一片落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裴景看得出来,他在享受,享受那种只有舞者才懂的、身体和空间完美契合的感觉。
裴景没有打扰他,悄悄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墨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停下了动作,透过镜子看到了他的背影。沈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在心里想:这个人,总有一天会站上最大的舞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裴景的抽屉里放那张纸条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就像裴景的琴声第一次飘进他耳朵里的那个下午,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琴声有多好听,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孤独,但不再是绝望。
那个下午的风很轻,阳光很好,而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10章 少年之名
省赛之后,裴景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他自己变了,而是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了。走在校园里,会有不认识的同学冲他点头微笑;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会多给他舀一勺菜;就连一向严格的郑老师,上钢琴课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温度——不是松懈了标准,而是多了一种“这孩子值得培养”的认真。
但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校外。
省赛结束后的第二周,裴景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省电视台少儿频道的导演,姓周,说他们在筹备一档少年才艺选秀节目,看了他在省赛上的表现,想邀请他参加。
“选秀节目?”裴景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几拍,但声音依然平稳,“能具体介绍一下吗?”
周导说节目叫《少年之名》,是一档面向全国青少年的才艺竞演节目,赛制类似于成人选秀——海选、复赛、晋级赛、总决赛,最终选出全国十强,签约经纪公司,正式出道。录制地点在省台,但节目会在全国多个卫视同步播出。
“我们看过你的资料,钢琴、声乐、舞蹈都很出色,而且形象好,非常适合上节目。”周导的语气很诚恳,“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你直接进入复赛,跳过海选。”
裴景沉默了三秒钟。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省赛的舞台再大,也只是省内的,观众最多几千人。但《少年之名》是全国播出的节目,一旦上了电视,观众就是几百万、几千万。如果表现得好,他可能直接拿到出道的入场券,不需要再等三年。
但他也清楚这背后的风险。选秀节目是把双刃剑——表现好了,一夜成名;表现不好,不仅出不了道,还可能被贴上“不行”的标签,以后再想进圈就难了。而且他才十三岁,未成年,参加选秀需要家长同意,需要学校批准,需要处理的事情比成年人多得多。
“我考虑一下。”裴景说,“三天内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裴景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不远处的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有人在练音阶,一遍一遍,枯燥而执着。
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普通的中学里混日子,成绩中等,没有特长,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那时候的他是模糊的、灰色的,像一张没有对焦的照片,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轮廓。而这一世的十三岁,他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在艺术中学按部就班地学习,三年后考艺术类高中,再三年后考大学,稳扎稳打,没有风险;另一条路是现在就跳进娱乐圈,在聚光灯下成长,在大风大浪中磨砺,成则一飞冲天,败则满盘皆输。
他选了第二条。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不会等人。前世的他错过了太多机会,等他想抓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他不会再等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舞台。
裴景先跟陈曼说了这件事。
陈曼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选秀节目是什么样子的吗?”陈曼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你在省赛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比赛。选秀节目有剧本,有剪辑,有炒作,有黑幕。他们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对待,你会被消耗,被利用,被包装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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