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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有一个条件。” “说。” 惠特莫尔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像深水中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看不见的波涛。 “把那个人,带回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活的。” 壁炉里的木柴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壁炉前的石板上,闪了几下,灭了。 沈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与此同时,被囚禁在某处的涂之宥,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门开的时候,他以为又是沈暨阳或者那个男人。但脚步声不对。不是沈暨阳的沉重拖沓,也不是那个男人的轻巧无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迟疑的、试探性的步伐。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大的,有些佝偻的,头发花白的。 “小宥。” 那个声音很老,沙哑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开始松动的老机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涂之宥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那张脸,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眼窝深陷的,嘴唇干裂的。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浑浊,疲惫,更……悲伤。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枯枝。他看着涂之宥,看了很久,久到涂之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卡林顿·索恩。”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莱佩泽的父亲。” 涂之宥愣住了。 卡林顿·索恩。索恩家族的前任掌权人。那个一手策划了白书一和莱佩泽死亡的人。 那个把莱佩泽的孪生兄长囚禁了三十多年、从未承认过他的存在的人。把涂之宥的命运捏在手里、像捏一只蚂蚁一样随意的人。 可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现在他站在他的眼前,佝偻的,苍老的,摇摇欲坠的,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我来看看你。”卡林顿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裂缝,看不见,但听得见,“看看……他念念不忘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涂之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深陷的眼窝、满是皱纹的脸、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白书一墓前那些从不凋谢的花,想起莱佩泽棺椁里那具相拥的白骨,想起莱佩泽那个被囚禁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阳光的孪生兄长。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在那个冰冷的仓库里,在黑暗中独自死去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 一切悲剧都是他们造成的,临到暮年又开始感慨怀念。 几动人的语言,几滴毫无价值的眼泪,除了打动自己,一无是处。 他们这种行为让涂之宥无比恶心,做了便是做了,他这辈子无法说服自己原谅那些给他造成伤害的人,无论对方弥补多少。道歉如果真的有用,那世界上将不会有死刑犯。 “你看完了。”涂之宥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以走了。” 卡林顿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涂之宥没有再看他的脸。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墙上那条细细的光带上。灰尘还在飞舞,不知疲倦的,像一群永远在寻找归宿的、微小的生命。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涂之宥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卡林顿走后,涂之宥在那个空荡荡的水泥房间里又待了不知多久。 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没有任何能判断时间流逝的东西。只有门缝底下那条光带,从明亮变得昏暗,再从昏暗变得明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数着。七次。七天。 整整七天,没有人来看他。没有那个男人,没有沈暨阳,没有任何人。只有每天固定时间从门底缝里推进来的食物,面包、水、偶尔有一小碗变味的冬瓜汤。 他吃,因为他还不想死。 他喝,因为他还要活着回家。 这一世已经很幸运,只是囚禁。庆幸那个人还没有沈暨阳的 手段恶心。 他也感觉那种莫名其妙晕厥的事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出现过了。 他心里猜测是不是证明这一世轨迹彻底改变了。 第八天,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脚步声很重,很急、慌乱。 涂之宥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大,肩膀很宽,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小宥!宥宥!”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声响。 涂之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些日子,他出现过很多次幻觉。有时是沈知珩的声音,有时是沈言的,有时是涂衡、涂清檀……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的,不真切的。他每次都会回应,但回应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动。他怕又是幻觉,满怀希望的奔去,最后发现是一把抵在他心口的刀。 涂之宥靠着墙角,膝盖蜷到胸口,手臂环住小腿,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抬头,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快。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这是假的,这是幻觉,不要上当。 脚步声慢慢靠近。 有人蹲下来。 他身上是木质柑橘调的,清冽的,沉稳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那气息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真实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真实到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幻觉。 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微微发抖。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覆在那里,像怕碰碎什么。 “小宥。”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更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怕,回家了。” 涂之宥终于抬起头。 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憔悴的,消瘦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胡茬青青地冒出来。那双向来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是沈知珩。 不是幻觉。 涂之宥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所有的话、所有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回家”,全都卡在那里,挤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沈知珩的衣领。手指发着抖,用不上力,试了好几次才攥紧。然后他把脸埋进沈知珩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把自己整个人嵌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安全的怀抱里。 沈知珩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掌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样紧,紧到涂之宥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近乎失控地跳动着。 他们没有说话。 水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沈知珩心跳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把涂之宥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孤独,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你的手。”涂之宥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沈知珩的肩窝里,含混不清的,“受伤了。” 沈知珩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藏在深色的外套下面,看不出来。但涂之宥感觉到了。 他抱着他的时候,那只手臂的力道比右臂轻了一些,角度也有些不自然。 “擦伤。”沈知珩柔声安慰道。“不严重,再晚会儿都结痂了。” 涂之宥没有追问。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沈知珩眼下那片青黑。 “几天没睡了?” 沈知珩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贴在唇边,落下一个很轻、很凉的吻。 “别担心,只是昨晚没睡好。” 涂之宥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反握住沈知珩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沈知珩沉默了片刻。 “有人帮了我。” “谁?” “惠特莫尔·索恩,也算是你的大伯父。”沈知珩的声音很平,但涂之宥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条件呢?”涂之宥现在不信索恩家族的任何人会如此好心,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说,要把那个人带回去。” 涂之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那个和莱佩泽一模一样的、从未被承认存在过的孪生兄长。惠特莫尔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人。是那个在黑暗中囚禁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阳光的、流着同样血液的、陌生的弟弟。 “他呢?”涂之宥问,“那个……沈暨阳?” 沈知珩的眼眸暗了暗。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恨更浓的东西,像被压在最底层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温度。 “外面。”他说,“被控制住了。” 涂之宥点了点头,他默了默,最终还是开口提出,“哥哥,我想见他。” “好。” 沈知珩没有问为什么。他弯腰将涂之宥抱起,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渗過绷带,他没吭声,手臂也没松。 涂之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左侧房间的灯亮着。门口两个保镖侧身让开,门没有锁。 房间里站着几个人。 涂锦添、沈言、涂锦城、金桦……他的家人都来接他回家了。 沈暨阳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肩膀,头发凌乱,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盯着沈知珩怀里的涂之宥。 沈言第一个看见他们。她没有哭,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动。 “放我下来。” 沈知珩蹲下身,把他轻轻放下,手还扶着他的腰。涂之宥站得不稳,但没有回头看他。他先看向沈言。 母子对视。涂之宥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睛在问。 沈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微微颔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干净利落。 涂之宥转过身,走向沈暨阳。腿还有些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他到沈暨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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