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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涌的不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怕涂之宥犯病,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的方向。 “二十九岁的宥宥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是我在二十九岁时,才向你表明心意的吗?” 他本意是想找一个幸福的切入点,一个能让气氛轻松些的话题,却不知,这句话正正踩中了那个埋藏最深、威力最大的地雷。 涂之宥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刻意压制的、以为已经愈合的记忆,如同被撕开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地翻涌出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 上一世的种种不堪与绝望,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个肮脏的仓库,那些狰狞的面孔,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好在,那些禁锢他、伤害他的魔爪如今已被挣脱。 好在,此刻拥着他的人,是沈知珩。 沈知珩似乎瞬间感知到他的颤抖与僵硬。温热宽厚的手心立刻完全覆住了他微凉的手背,紧密相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和抚慰。 “当时的我,选了什么样的场景告白?”沈知珩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小宥喜欢吗?我猜,那天的我一定非常紧张,紧张到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涂之宥的视线落在两人紧紧交叠的手上。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又浓重了几分,久到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久到沈知珩几乎要放弃等待答案时,他才用一种近乎绷断的、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低语。 “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沈知珩的意料。 沈知珩愣住了。 废弃的仓库?那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怎么可能?他怎么会选在那样一个毫无新意、充满破败与荒凉、甚至堪称不上心的地方?那是他在心里计划推演了无数次的事,他怎么可能…… “那天的涂之宥,”涂之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非常脏、也非常非常丑。”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时的自己。 被干涸发黑的血迹浸透的碎布条黏在腐烂化脓的伤口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刀伤狰狞可怖,像是被人当成了画布随意涂鸦。被打断的腿以骇人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穿皮肤,露出森森的白。头发被硬生生拽秃了好几块,露出血淋淋的头皮,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苍白的头骨。 从远处看,那已经不是一个“人”。 那是连他自己都厌恶、恐惧的,丑陋无比的怪物。 沈知珩心头巨震,仿佛能透过那平静的语调,看见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俯身,在涂之宥微蹙的、冰凉的眉心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无比的吻。那吻停留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他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久到要把他所有的疼惜都刻进那道眉心里。 “才不是。” 沈知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我的小宥,无论何时,永远是最干净、最漂亮的乖宝。” 他顿了顿,怀着一种渺茫到近乎祈求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小宥最后,有没有答应二十九岁的我?” “没有。” 涂之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听到这个答案,沈知珩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相反,他荒谬地、甚至有些庆幸地觉得,涂之宥拒绝得好。 不能让上一世那个愚蠢的、迟到的自己如此轻易就得手。他甚至无比厌恶上一世的自己,涂之宥带着一身伤痕回来,如此来看他就是个废物。 “其实,我有回答。” 涂之宥的声音缥缈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带着无尽的空洞与遗憾,像是在回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可是无论我说得多大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你们都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只记得,哥哥脱下西装外套,小心翼翼给我遮住那不堪入目的身体时,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是我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唯一能闻到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涂之宥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努力稳着。 “哥哥的泪水……一滴一滴,砸下来,很烫。烫得我心里发疼,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疼。” “你的怀里……很温暖。是我那七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温度。” 在涂之宥说出“听不见”第一句时,沈知珩心中就已有了模糊而可怕的猜测。但他不敢深想,不敢去触碰那个显而易见的、血淋淋的真相。他宁愿自己猜错,宁愿这一切只是涂之宥做的噩梦。 “曾经在有一个世界里,我与哥哥形影不离了七年。”涂之宥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沈知珩的心脏最柔软处,“那句我喊了无数遍的回答……直到三十六岁的沈知珩,都没有听见。” 阴阳相隔的七年。 无尽的思念、刻骨的悔恨和未曾熄灭的爱意,犹如疯长的藤蔓,将那些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温暖回忆紧紧缠绕、勒入骨髓,成为永不磨灭的印记。 “所以,重回即将十九岁的那个夏天,我便迫不及待地和你表明心意。”涂之宥抬起眼,望向沈知珩,那双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却亮得惊人,“无论你信不信,哥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却又异常清晰地宣告,像是在对全世界宣誓。 “那一个时空里,沈知珩一辈子都没听见的回答。或许是上天垂怜,看我执念太深,让我带着我们两人共同的遗憾,跌进了十八岁的涂之宥的身体里,勇敢地迈出了那两个时空的胆小鬼都不敢做的事。” 涂之宥的诉说,如同雪原上最锋利的冰刃,将沈知珩的心一刀一刀凌迟。 巨大的悲痛和无法言喻的心疼,像滔天巨浪般瞬间将他淹没。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几乎要溺毙在那汹涌的情绪里,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哥哥,我爱你这件事,是真命题。”涂之宥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与释然,“无论重来多少次,跨越多少个时空,都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很庆幸,二十九岁的我,能借着十八岁的身体的勇气,向你说出那一个时空里,我们两人都未能圆满的心意。” 他说完,仰起头,主动在那微微颤抖的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 那吻很轻,像蝴蝶停驻花瓣;那吻很重,承载了两辈子的爱意和遗憾。 随即,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沈知珩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地,重重砸在涂之宥的脸颊上,蜿蜒而下,烫得惊人。 沈知珩的喉咙紧得发痛,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冲撞,想要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说来晚了,说以后再也不离开——却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到极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问话。 “当时……是不是特别疼?” 他记得他的小宥从小就怕疼。 痛觉神经比常人要敏感许多,连手指被割破一小道口子都会疼得眼眶泛红、龇牙咧嘴地跑去房间偷偷地哭,等痛意过去才抹干眼泪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个怕疼的、娇气的、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宥,却格外的懂事,懂事乖巧到沈知珩认为这是缺点,应该纠正的地步。 如今,这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一个让他心魂俱碎、痛彻心扉的答案。 沈知珩甚至不敢去追问涂之宥经历那场生死劫难的具体缘由。他不敢问是谁做的,不敢问是怎么发生的,不敢问那七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那一定是比所有伤口加起来都更深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彻底丧失生存的意志。那一定是已经撑到了极限,油尽灯枯,再也走不动一步了。 沈知珩无法想象,也不敢去细想。 那段黑暗的、被所有人无视的岁月。他的小宥,究竟是怎么独自一人,在无尽的冰冷和寂静中,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在那个寂寥得只剩下回忆的世界里,对着再也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说了那么久的话…… 明明灯是亮着的,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撕不开的厚布。 涂之宥将下巴轻轻搭在沈知珩宽阔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时过境迁后的平静。 “特别疼……全身都疼。但我一想到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还能咬牙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未能等到最后的遗憾与歉疚。 “可我的意志力还是太低了,没能坚持到你们来接我回家。” “是我们来晚了。”沈知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他感觉心脏已经痛到麻木,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往伤口上撒盐。 此刻,涂之宥自从高考完后的一系列变化,都有了残酷的解释。 晚上频频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却什么都不肯说;起初听见水果刀和桌面的轻微碰撞声都会惊慌失措地抱着手臂蹲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还有那些他偶然瞥见的、手臂内侧新旧交叠的抓痕和掐出的青紫…… 他早该想到的。
第90章 当自己家 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性情有如此大的变化?那分明是经历了无法言说的创伤后,留下的深刻烙印。是他太迟钝,太自以为是,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自己的爱足够强大到覆盖所有伤痛。 沈知珩平静下来后,还是打算问出自己的猜测,不能让小宥受到严重伤害后,事后再轻轻放下。 这种教育方式至少在他看来是行不通的。 坏人做尽坏事,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好人却因被逼无奈行差踏错就要下地狱。 这是什么狗屁歪理。 “是沈暨阳?”沈知珩的声音沉郁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想起涂之宥被李赤刺激进医院那次,在病床上昏沉时,无意识中凄厉喊出的那声“二舅舅”。那声音里的恐惧和恨意,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惊。 听到沈知珩口中清晰地说出那个仇人的名字时,涂之宥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像触及伤口的刺猬。那瞬间的蜷缩和紧绷,根本藏不住那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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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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